第35章 言十安的发现
他抽出一封信指其中一段:“你看这里,‘按旧约所定,三千副甲胄已运抵黑水河,请大人查验。宫中那位大人的承诺,望勿失信。’”
信是用略显生硬汉文写的,笔画僵硬,显然北狄汉学不精文吏所书。但“旧约”和“宫中那位大人”两词被特意加圈点,墨迹比其他字重。
“旧约是什么?”
“不知道。但信里提到‘旧约’不止一次。另一封信说‘旧约第三条,边市税银三成归北庭,已连续五年履行’。还有一封信提到‘旧约签订于永徽十二年春’。”
言十安又抽出几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一封永徽十二年三月,最晚一封永徽十三年秋,先帝驾崩、今上即位那年。
“这些信大部分是庞煊和北狄某部落首领往来,内容主要是军械交易、粮草走私、边市税银分成。但有几封很特殊。”
他挑出三封信铺最上面。
第一封,永徽十二年腊月:“今冬大雪,北庭草场冻死牛羊无数,部众饥寒。望大人念及旧约,开边市粮道,救急如救火。宫中那位大人若知北庭困境,当不会坐视。”
第二封,永徽十三年二月:“粮草已收,部众感恩。大人所托之事,北庭必全力配合。春猎在即,边境当安。”
第三封,永徽十三年七月:“先帝新丧,新君初立,北庭谨守旧约,未有一兵一卒犯边。然宫中那位大人承诺之盐铁专营之权,何时兑现?”
时不虞逐字读完,寒意从脚底冲头顶。她抬头看言十安。他脸色苍白嘴唇抿成僵直线,眼中翻涌震惊愤怒深沉的痛苦。
“永徽十三年春,先帝病重。太医说积劳成疾,但父皇那时才四十二岁,平日习武强身无旧疾。二月病倒,三月卧床,四月驾崩。”
他停顿很久。“父皇驾崩前三日,宫中禁卫统领换人。原统领是忠勇侯旧部,被调往北境。新统领是庞煊侄子。父皇驾崩当日,值守宫门侍卫全换成生面孔。父皇驾崩后第七日,今上即位。即位诏书由章敬亭宣读,内阁三位老臣质疑诏书真伪,三日后,其中两位‘突发急病’去世,另一位告老还乡。”
他拿起永徽十三年二月那封信:“‘春猎在即,边境当安’,二月,先帝刚病倒。北狄承诺边境安宁,庞煊承诺全力配合。配合什么?”
他又拿起七月那封信:“‘先帝新丧,新君初立,北庭谨守旧约,未有一兵一卒犯边’,新君即位边境不稳是常事。但北狄不仅没趁机犯边,反而特意写信表功,要求兑现承诺。承诺是什么?盐铁专营之权。谁能给北狄盐铁专营之权?只有大周皇帝,或皇帝最信任的人。”
石桌上茶已凉。槐树叶“沙沙”声忽然刺耳。
“这些信暗示,庞煊和北狄早有勾结。勾结时间正好是先帝病重到驾崩、新君即位那段敏感时期。北狄承诺边境安宁,让篡位者顺利即位无外患之忧。而庞煊或他背后‘宫中那位大人’,承诺给北狄好处,粮草、军械、盐铁专营权。”时不虞声音干涩,“‘宫中那位大人’是谁?章敬亭?还是更高的人?”
言十安没回答。他拿起那叠信手指微颤。
“永徽十三年四月,先帝驾崩前三天。北境传来急报,北狄三万骑兵陈兵边境似有异动。庞煊当时是北境副将,主动请缨率军前出威慑。他带走了北境最精锐两万骑兵,在边境驻扎整整一月,直到先帝驾崩新君即位,他才率军回营。”
“而就在庞煊带兵前出同时,京城禁军开始换防。换防理由‘春猎护卫演练’。但被换掉的全是忠勇侯旧部,或与先帝亲近将领。新换上来的要么庞煊的人,要么章敬亭提拔的。”
“先帝驾崩那晚,宫中侍卫全部换班。所有目睹先帝临终情景的太监宫女,三天内全部‘调往别处’从此再无音讯。太医令沈介,就是现在暗中帮我们调查先帝死因那位,当时被派往江南巡查疫病,不在京中。”
他放下信双手撑石桌指节泛白。
“侯府案……忠勇侯手握北境部分兵权,是先帝最信任武将之一。侯府被扣通敌罪名满门下狱,兵权自然落庞煊手中。而那些可能知道当年宫廷秘辛的侯府旧部、门生故吏,也在清洗中或死或散。”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完整链条。十五年前有人勾结北狄,确保边境安宁,同时清洗宫廷禁军控制京城。先帝驾崩,无论是不是自然死亡,篡位者顺利即位。即位后继续清洗知情者巩固权力。忠勇侯府只是被清洗的众多目标之一,只不过侯府势力最大所以罪名最重下场最惨。”时不虞说。
言十安直起身。晨光照亮他的脸,毫无血色眼中翻涌滔天巨浪。他拿起那叠密信,纸张发出轻微“簌簌”声。
“这些信……可能不仅关乎侯府案。”他声音低沉像从深渊传来,“它们暗示庞煊,或许还有章敬亭甚至更高层,当年可能与北狄有勾结。而勾结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确保先帝驾崩后边境安稳,让篡位者顺利坐稳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