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证据比对
她将残片举到阳光下细看。墨滴能看出笔锋走向,向右下压笔后迅速提笔的动作,墨滴是提笔瞬间溅出的。墨迹样本虽只有一点点,但能看出笔画起笔处有细微顿挫,收笔时略有回锋。
“起笔顿,收笔回,这是典型馆阁体书写习惯。翰林院、中书省那些常年起草文书的人最常用这种字体。而忠勇侯是武将,他的笔迹……”
她看向言十安。言十安会意,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忠勇侯往年奏折笔迹摹本。时不虞对比着看,忠勇侯字迹刚劲有力转折处多棱角,起笔干脆收笔利落,与馆阁体圆润工整截然不同。
“笔迹不同,但墨的种类相同,这只能说明密信用的墨很讲究,不能直接证明是伪造。还需要更直接证据。”
她的目光落在草稿纸残片的焦黑边缘上。
“火漆……密信用火漆封口,火漆熔化时温度很高,如果纸片当时就在附近,边缘会被烤焦。而火漆的成分……”
言十安眼中精光一闪:“密信的火漆是刑部专用紫红色火漆,成分里有朱砂、松脂和蜂蜡。”
“朱砂。”时不虞拿起残片凑到鼻尖轻嗅,除纸张烧焦糊味还有一丝极淡类似金属矿石的腥气。她用小刀轻轻刮下一点焦黑部分,粉末落在白纸上呈暗红色。
“我需要确认。有办法弄到刑部火漆样本吗?哪怕一点点?”
言十安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粒米粒大小暗红色碎屑。
“这是从刑部火漆印上刮下来的。同样冒险。”
时不虞接过,将碎屑和残片焦黑处粉末分别放白纸上,滴上清水。碎屑慢慢化开水变淡红色。残片粉末化开水也呈类似淡红色。
她深吸气,将两种溶液并排放窗边让阳光透过。溶液颜色透明度沉淀物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火漆成分吻合。”
“残片边缘焦痕是火漆熔化时高温烘烤所致。这张草稿纸当时就在密信旁边,或者说,它就是伪造密信时用来试笔试墨的草稿纸一部分。伪造者写完密信后用火漆封口,不慎将这张草稿纸烤焦,又或许是为销毁证据而焚烧,但这一片侥幸未被完全烧毁,落入了密室缝隙。”
她抬头看言十安。眼睛亮得惊人。
“墨的种类相同,书写习惯是馆阁体而非侯爷笔迹,火漆成分吻合,焦痕形成原因合理。再加上前翰林待诏之子关于朱砂土供词,以及赵横外宅密室这个地点,这些证据串联起来,足以构成完整证据链,证明那封‘通敌密信’系伪造。伪造地点就在赵横外宅密室,伪造者很可能是精通馆阁体的文吏,而幕后指使者……”
“庞煊”
两人对视一眼。
“赵横是他的心腹,赵横的外宅就是庞煊的据点。伪造密信陷害忠勇侯夺北境兵权,好一个一石三鸟。”
染坊内陷入短暂寂静。时不虞看着木板上并排物证,感到一阵虚脱般疲惫。
“证据有了。但接下来才是真正难题。”
“如何将这些证据安全地有效地呈递上去?交给谁?刑部尚书郑坤是章敬亭门生,交给他等于自投罗网。直接呈给皇帝?且不说我们能否见到皇帝,就算见到了,这些证据会不会在半路被截下?就算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会信吗?庞煊是他的大将军,章敬亭是他最信任的太监,而我们,你是身份不明的商人,我是‘灾星’外孙女。皇帝会为了一个已经倒台的侯府,去动自己最得力的爪牙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可怕的是,如果皇帝本身就知道真相呢?如果他默许甚至参与了这场陷害呢?那我们递上证据就是找死。”
言十安静静听着。“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能直接递证据。”
“那怎么办?”
“我们要让证据‘自己说话’。秋猎快到了。每年秋猎,皇帝都会携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前往西山围场,历时半月。那是京城防卫最松懈的时候,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最激烈的时候。”
他转过身阳光在身后形成光晕:“我们要在秋猎期间,当着所有人的面,皇帝、百官、宗亲、甚至北狄使团,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不是私下递折子,不是密报,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人都看到、听到、无法否认。”
“这……太冒险了。秋猎守卫森严,我们如何接近?就算接近了,如何确保证据能顺利展示?万一被当场格杀……”
“所以需要周密计划。”言十安走回她面前伸出手,“你愿意和我一起赌这一把吗?”
他的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时不虞看着那只手,想起昨夜他拂去她脸颊血迹时指尖温度。
她抬头看他眼睛。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伸出手放在他掌心。
“我赌!”
两只手交握瞬间,染坊外传来急促马蹄声停在巷口。兵甲碰撞声响和粗鲁呼喝:
“搜!挨家挨户搜!大将军有令,捉拿昨夜闯宅的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