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
雪落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早已被积雪覆盖,与两旁的旷野融为一色。
一个身着道袍,腰胯横刀的青年在雪中步履如飞,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坑,身后拖着一长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他腰间坠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佩,赤中泛黄,雪花飘到身前,便纷纷扬扬地落向两旁,衣袍上竟不沾片雪。
和阳暖玉,师兄送的东西。
当初他就觉得没什么大用,后来成就地仙之后寒暑不侵,这东西更是压箱底吃灰,只当个念想留着。
没想到如今不敢动用内炁,这东西反倒成了救命的稻草。
没有温室效应的古代,冬天比后世冷了何止十度。
寻常百姓缩在屋里,抱着炭盆,尚且年年有人冻毙,若单衣赤脚走在这雪地里,怕是一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
史书上那些“冻死者枕藉”的记载,不是说说而已。
梁逸尘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随即被暖玉散发的热气驱散。
他正要继续迈步,耳后传来一声拖得老长的呼唤。
“上仙~我们都走了七八日了,歇一会嘛~我再给您吹一首曲子。”
梁逸尘没回头,身后那头青牛不紧不慢地跟着,蹄子在雪地上印出两行圆坑。
白衣女子坐在牛背上,凝脂玉足从牛背上垂下,随着起伏一荡一荡,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银铃叮叮当当。
她也不管梁逸尘理不理她,自顾自地吹着笛子,笛声在旷野上飘来荡去,穿插在雪花中居然有几分凄美。
梁逸尘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女子当日被他斥退后,确实消停了半日。可没过多久,像是被身后人又赶了回来,自此便死皮赖脸地缀在他身后,甩不掉,骂不走。
梁逸尘念她修行不易,没有下重手驱赶,却也从不与她搭话。
不过有她在身后跟着,路上反倒少了许多麻烦。
大雪天,一个穿单衣的女子赤脚骑在牛背上,在茫茫雪地里不急不慢,怎么看都不像人。
路上遇见零星的溃兵,窜出来剪径的山匪,远远看见那抹白衣,就像见了鬼一般扭头便走。
又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一个破败的村落。土墙坍了大半,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得七零八落,几根歪斜的房梁戳在雪地里。
虽然荒无人烟,却有瓦遮顶。
梁逸尘远远望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按说走了两日,也该歇一歇了。
可他看了一眼那村子,便下意识偏了偏方向,想要绕路。
无他,这几天实在太倒霉了。
前天夜里,他在一处山神庙里过夜。庙不大,神像倒了一半,屋顶漏风,好歹能挡雪。
他刚把干粮从怀里摸出来,还没咬一口,头顶哗啦一声,半边屋顶塌了下来,雪灌了一脖子,干粮滚进泥水里,捡起来已经泡成一团浆糊糊。
他蹲在雪地里,嚼着那团糊,嚼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又吐了。
昨天晌午,他遇见一条冻硬了的河。河面结了一层厚冰,走上去省路,能少绕好几里。
但他踩上去走了一半,冰面咔咔裂了几道缝,他脚底一空,半条腿陷进冰水里。
拔出来时,靴子里灌满了冰碴,走了半天才化开。
今早起来,连火石都打不着了。敲了半天,只溅出几颗火星,落在雪地上,嗤嗤两声就灭了。
现在抬看见这个村子,他下意识想绕路。
但迟疑了片刻,他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再倒霉,总得有个地方避避风。
梁逸尘迈步走进村子,身后传来青牛蹄子踏雪的闷响,白衣女子骑在牛背上,四下打量,嘴里絮絮叨叨,指指点点。
“那间屋子屋顶都塌了,不能住……那间墙裂了,风一吹就倒……那间门板都没了,睡到半夜怕是被雪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