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魔九难
两个小黄门追上来,一左一右拦在梁逸尘身前,语速又快又密。
“道长留步!陛下说了,若道长肯入朝,便奉为国师,立庙建祠,香火供奉,一应俱全!”
梁逸尘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国师?”
小黄门点头如捣蒜,满脸堆笑,那笑像是刻在脸上的,风吹不动。
“是,陛下亲口所言,绝无虚言!”
另一个小黄门赶紧接上,报出一长串赏赐的名目。
金帛、田宅、奴婢、仪仗,应有尽有,仿佛把国库的底都兜出来了。
梁逸尘一个头两个大。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打打杀杀他不怕,神神鬼鬼他也不怕。
可这种软绵绵的、笑脸相迎的、推都推不掉的“好意”,他招架不住。
皇帝亲自下诏,国师的头衔砸下来,立庙建祠,香火供奉。
他要是个招摇撞骗的方士,这会儿早就跪下谢恩了。
可他不是。他只想找到厉温,把定山炉的事了结,然后该干嘛干嘛。
国师?他不稀罕。立庙?他要庙干什么?
“贫道方外之人,不事王侯。国师之事,休要再提。”
说完抬手拨开小黄门,继续往前走去。
小黄门愣在原地,脸上那道刻上去的笑越看越像一张哭脸。
满以为进了城便能寻个客栈,歇脚吃饭,好好理一理这一团乱麻。
谁知脚还没在青石板上踩热,街角巷口便涌出一群人来。
穿锦袍的、戴高冠的、腰悬玉佩的、手执麈尾的,各门各户的管事家仆团团围上来,手里捧着拜帖,七嘴八舌,争先恐后。
“道长,我家主人乃王右军旧交,请道长移步一叙!”
“道长,谢公设下家宴,专候道长光临!”
“道长,庾府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定了雅间……”
他走了一条街,身后跟了半条街的人。又走了一条街,身后跟了一条街的人。
梁逸尘站在街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天黑了。这会连口水都没喝上,更别说饭了。
他叹了口气,顺手从路边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嚼了两下。
周围那些人愣了一下,片刻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忽然大喊起来:“道长爱吃这个!快去摘!”
话音未落,人群轰然散开,有人爬树,有人攀墙,有人翻进人家院子里去薅花圃中的奇花异草。
不多时,梁逸尘面前便堆起了一小座花花绿绿的山。
一个锦袍老者双手捧着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凑到他面前,满脸堆笑。
“道长,这是紫云英,甘甜,比槐叶好吃。”
梁逸尘盯着这荒诞的一幕,差点抽过去。随即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正是贵魔与名利萦绊。
十魔九难,不是天降灾厄,是人心自生。
梁逸尘心一横,扔了嘴里那截树枝,膝盖一弯,拔地而起。
青灰色的身影从人群头顶掠过,带起一阵狂风,吹得那些锦袍翻卷,幞头歪斜。
有人抬头惊叫,有人手里的花草被风卷走,花瓣在空中飘散,落了满地。
梁逸尘落在城郊一片荒地上,四面不见人烟,只有齐腰的枯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