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大舌头卷着,说话不利索了,声音倒比平时大了不少。
“你是不知道,外面的炊饼青菜,全是一股子香灰味。吃在嘴里,跟嚼土似的。”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满足地咂咂嘴。
“就这浊酒,还有些滋味。”
梁逸尘端着碗趁势问道:“周队正,您在枉死城待了多久了?”
周大挠挠头,指甲在头皮上刮出沙沙的声响,想了好一阵子。
“忘了。”
他把手放下来,又灌了一口酒。
“但是我记得我死的时候啊,听说皇帝当街让人宰了。嘿嘿。”
他说着便嘿嘿笑起来。
桌上几个巡吏切了一声。老油条夹起一颗煮豆,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外面正是乱世,人都跟割麦子似的,一茬一茬地倒。死几个皇帝,算不得什么。”
另一个接话。
“可不是?我死那年,换过三个皇帝,前头的尸骨还没凉,后头的就坐上了龙椅。”
又有人道。
“那算什么,我死的时候,听说长安城里头,人肉都摆上了市集,明码标价。”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语气里却听不出悲喜。
梁逸尘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信息太杂了,有人死在换皇帝的年份,有人死在长安街头摆人肉的年份,时间跨度少说十几年,多则几十年。
根本推算不出来外面与枉死城的时间流速。
但周大那句“皇帝当街让人宰了”,语气里的新鲜劲不像是听说的传闻,更像是他亲眼看见的。
他嘴里的皇帝,大概率是那个十九岁的小曹。
梁逸尘叹了口气,喊来了掌柜。
掌柜佝偻着背走过来,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梁逸尘的手臂。
周大按着他的手,力道不轻。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银元宝,扔在案上。
“这顿饭,我来。”
他再度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梁队副,您是个有本事的人,怕是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你那功德,还是留着用在刀刃上。”
桌上的巡吏们都停了筷,看着梁逸尘。
梁逸尘沉默了片刻,把手收了回来。
“行,听周队正的。”
他端起酒碗,朝周大举了举便一饮而尽,而后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慢用,我先回了。”
巡吏们纷纷站起来回礼。周大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梁逸尘没有回静室。而是穿过甬道,绕过前堂,径直走到判官的值房门口。
门虚掩着,他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
判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梁逸尘推门进去。判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簿子。他头也不抬,笔尖在簿子上划了一下。
“何事?”
“我想去守城。”
判官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灰白的眼珠上下打量了梁逸尘一番,居然说出了和周大一模一样的话。
“在这枉死城里,升得快不是本事,活得久才是。”
梁逸尘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
“我没有时间了。”
判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么想死,守城也太慢。”
他从案下抽出一面腰牌,牌子上刻着“外巡”二字,而后将牌子搁在案上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