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
走水路是为避陆路截杀,本是最隐蔽的选择。
但杀鼍龙一事,等于向那暗处的‘大王’挑明,杀你祭司郭夫人者,正走水路北上。
只是漕船无数,对方一时难以锁定。
然而自那夜斩杀探子后,河面平静得诡异,再无风吹草动。
不知这平静是那“大王”仍未寻到这条船,还是张开了网,正等他们靠岸。
好在,接下来的航程竟出乎意料的顺遂。
这日清晨,一阵逐渐沸腾的喧嚣,混着铁链与号子声,猛地撞破了底舱的沉闷。
甲板上脚步声错落,船身摇晃的节奏也变得滞重迟缓。
几人齐齐凑近那唯一的舷窗。
视野陡然开阔。首先是远处一片接天的池泽,芦荻在薄雾中摇曳。
“是鸿池。”
童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目光掠过水面,“皇家禁苑。过了此地,雒阳便不远了。”
船行渐快,将那片寂静的皇家水泽甩在身后。
果然,前方河道陡然拥挤,各式舟船往来如梭。
一道苍黄色的夯土城墙,沿着洛水北岸巍然耸立,截断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便是“九六城”,洛阳。
城墙高厚,古朴而威严,一座巨大的门洞朝向河面敞开,那便是南城墙最西侧的津门。
此时,津门下延伸入水的夯土堤岸与数条被踩得发亮的木制栈桥,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漕船、客舟、货艇挤得水泄不通。
挑夫扛着麻袋在狭窄的跳板上穿梭,税吏的吆喝与船夫的叫骂混成一片。
船板终于搭上岸边夯土,撞击声沉闷。
梁逸尘几人低着头,混在扛包的力夫与骂骂咧咧的船工中间,跟着周安,深一脚浅一脚地挤下摇晃的栈桥。
脚下是泥水与货渣,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与马粪味,耳畔尽是嗡嗡作响的人声。
周安领着他们在堆积如山的货包堆里七拐八绕,终于寻了处僻静的角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堆起惯常那种卑微的笑容,双手搓着,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
“几位……您看,咱们这船,总算到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眼里的急切却掩不住。
“先前答应小人的……”
话未说完,童渊已从怀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粗布袋子,随手抛了过去。
袋子入手颇沉,发出悦耳的“哗啦”声。
周安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大喜过望,连忙背过身去,抖抖索索地解开袋口往里瞧。
里面是满满当当成色极好的碎银、。
可这喜色只维持了一瞬。
周安掂了掂袋子,又飞快地瞄了一眼童渊和梁逸尘,嘴角向下一撇,整张脸竟苦了下来,嘴唇嚅嗫着,欲言又止。
“不够?”童渊眼皮都没抬,只平平淡淡吐出两个字。
周安吓得浑身一激灵,汗毛几乎倒竖起来。
他脖颈一缩,腰弯得更低了,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
“好汉息怒!息怒!实在是……这一路上,险象环生,小人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家中还有老母……”
梁逸尘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看起来瘪瘪的灰布袋递了过去。
“周兄,拿着。”
周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满是不情愿的神色,显然嫌这袋子寒酸。
他勉强接过,入手甚轻,心里更是凉了半截,敷衍地扯开系绳。
刹那间,他像被定身法定住,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袋内。
码头的喧嚣仿佛离他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声。
梁逸尘将他这贪婪又难以置信的神情尽收眼底,那叹息便又重了几分。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记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莫要招摇,拿着这些钱财,好生安顿老母,置办些田产,远离是非。”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又低声补充道。
“别在司隶待着。往南走,去蜀中。那里安稳。”
周安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袋中的宝光,嘴角是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窃喜。
梁逸尘的话他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只是耳边一阵风。
他胡乱地点着头:“哎哎,晓得,多谢好汉。”
双手却将那两个袋子死死捂在怀里,眼神已开始飘忽地扫视四周。
“去吧。”
童渊不再看他,目光已投向津门内那深邃嘈杂的街市。
周安如蒙大赦,转身便挤入杂乱的人流。
他脚步起初还有些踉跄,随即小跑起来,那件青褐色袍角在货堆与人缝间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那关于“蜀中”的逆耳忠言,他最终听进去了几个字。
几人不再言语,压低斗笠,跟着童渊挤过码头区,穿过几条弥漫着牲口气的巷道,在靠近城墙根的僻静处,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落租下。
安顿下来,气氛却愈发凝重。那卷用油布仔细封存的罪证被摊在屋内唯一一张瘸腿木桌上。
“按理说,”梁逸尘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打破沉默,“童师是奉诏入京观礼的,该有官驿接待。”
童渊抱着胳膊靠墙站着,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跟你们挤着,热闹。”
这话没人当真。
张角小心地将那卷罪证推回桌子中央,眉宇紧锁:“东西是到了洛阳,可该递给谁?”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只怕今日递上去,明天这东西,连同我等几颗人头,就一并承到那些阉竖或他们背后‘大王’的案头上了。”
张角盯着罪证,指尖捻着道袍一角,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