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出来了
挂钟响过十二声,梁逸尘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他推门走向地字堂的方向。
刚到门口,远远就看见沈道长背着包袱,手里拄着拐杖,身上的道袍还沾着泥点子。
“沈道长,回来啦?”
梁逸尘率先打了个招呼,目光在那包袱上停了一下。
“事情办得还顺利?”
沈道长回过头,把包袱往上托了托,也点了点头:“托前辈的福,还顺利。”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梁逸尘。
“前辈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梁逸尘进了门,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进展不错。”
他没有细说,沈道长也没有追问,拄着拐杖走进堂屋,把包袱搁在桌角。
沈成正坐在蒲团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道长手一抖,差点把那本《太上感应篇》扔出去。
他赶紧把书合上,想往身后藏,可沈道长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面色铁青,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怒意。
沈成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解释,梁逸尘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我让他看的。”
沈道长一愣,偏头看着梁逸尘,目光里满是不解与意外。
梁逸尘没有看他,接过沈成慌忙递来的茶盏。
“参出什么了?”
沈成张着嘴,看看梁逸尘,又看看沈道长,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人做好事,天降吉祥。做坏事,天降灾殃。”
“停。”
梁逸尘突然抬起手,将沈成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问的不是书上写的什么。我问的是……你参出了什么?”
沈成陡然一愣。
梁逸尘盯着他的眼睛。
“你师父说你天资驽钝,你就真的驽钝了?你师父说时间不多了,你就等着他给你盖盖子?”
他伸出手,手指在沈成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弹得沈成往后仰了仰头。
“你参出的东西,不是从书里读出来的,是从你脑子里长出来的。你脑子里长了没有?”
沈成仍旧呆若木鸡。
沈道长看见沈成那副张口结舌的样子,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要教训。
梁逸尘却一摆手,将他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堂屋里安静下来。
梁逸尘端起桌上的茶杯,开口时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儿时的趣事,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暖意。
“我师父当年收我的时候取了个巧。他自创了一门观神咒,可观魂魄定善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供桌上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上,像是透过那层薄烟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说我底色澄澈,非大奸大恶之徒。”
沈成愣住了,沈道长也愣住了。两人看着梁逸尘,目光里满是困惑,这跟参透《太上感应篇》有什么关系?
但梁逸尘没有看他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后来我离开师门,独自游历。”
“有一日在山中打坐,忽然想起这门观神咒,便闭目默诵,想看看自己修道这些时间,底色可有变化。”
“但诵到一半,我忽然停了下来。”
梁逸尘偏过头,看着沈成。
“你猜怎么着?”
沈成摇头。
“我发现这门咒只能查一时善恶。”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人心之善恶,只在念起念灭之间。今日澄澈,明日未必,此刻浑浊,转眼又清。哪有定数?”
“从那以后,观神咒我便扔下了。”
梁逸尘看着二人迷茫的眼神,缓缓站起身,走到沈成面前。
“你师父说你天资驽钝,那是你师父的看法。”
“可看法这东西,和观神咒一样,只在念起念灭之间。”
他伸出手,在沈成肩膀上拍了拍。
沈成眼眶瞬间红了起来,肩膀在梁逸尘掌下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
“可是我……”
梁逸尘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转过身看着沈道长。
“修行一事,按部就班在体,但一朝开悟在历。有些时候,儿时学过的道理,要在不惑之年才能悟透。”
“急不得,也替不得。”
说罢,他从椅背上拿起那件西装外套,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沈道长怔怔地坐在太师椅上,浑浊的眼睛盯着梁逸尘消失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枯瘦的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抽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
封面没有题签,纸页泛黄,边角卷曲。
沈成看着那本书,愣了一下。
“师父,这是……”
沈道长的声音幽幽传来。
“……真人紫阳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