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补
再次现身,是伦敦桥北岸的河堤下方。泰晤士河的黑水在月色下泛着油光。
他没有上桥,从桥墩下的阴影里踩着水面走过,连一圈涟漪也未溅起。
过了河,西区的街道比东区宽阔,路灯也更密集,但楼宇之间的阴影愈发厚重。
他沿着圣詹姆斯街一侧的骑楼底下潜行,与夜色融为一体。
巡警从街对面踱过,警棍在腰间轻晃,一个影子从巡警背后的暗影中穿过,无声无息。
卡尔顿俱乐部的白色门廊终于在街角浮现。
梁逸尘低头整了整衣领,抚平前襟的褶皱,从树荫里款步而出。
门口的侍者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立在台阶之上,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走过来的,仿佛是凭空出现。
梁逸尘从西装内袋里抽出那封电报,两指夹着递过去。
侍者接过电报,低头扫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从那双东方面孔上掠过,嘴角微微一撇。
“先生,鄙会今晚并无勋爵约见客人的记录。”
侍者的语气不咸不淡,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像在打发一个走错门的推销员。
“何况……”
他的目光从他身上那套不新不旧的西装,扫到脚上沾着东区灰尘的皮鞋。
“卡尔顿俱乐部不接待外客。如果您没有会员陪同,请恕我不能放您进去。”
他的措辞礼貌,眼神却已经把话说尽了。
一个东方人,夜色里摸到卡尔顿俱乐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来路不明的电报,想见卡文迪什勋爵?
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梁逸尘没有说话,他把电报折好塞回内袋,目光越过侍者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扇深色的橡木门上。
“我知道了。”
侍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干脆。
梁逸尘已经转过身,走下台阶进入黑暗里,被夜色吞没。
……
俱乐部的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道人影沿着走廊缓缓巡视,皮鞋踏在地毯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声。
“杰瑞,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巡视这里吗?”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更高大些,肩宽背厚,西装被撑得绷紧。
他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扇紧闭的门,嘴里却在闲聊。
被他叫做杰瑞的同伴目光只在说话人脸上停了一瞬,便继续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汤姆,别多话。做好本职工作。”
汤姆撇了撇嘴,脸上浮起一丝神秘的笑容,压低声音。
“看来你也不知道。听说今晚会有个闯入者。”
他说话时眼神往上瞟了瞟。
“上面的安保全部换过了,连……”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前虚虚画了个十字。
“那种人都来了。”
汤姆闻言,身子往杰瑞那边偏了偏,压低声音,语气里的调侃少了几分,多了点惊奇。
“难道是……那种人?”
杰瑞噘起下巴点了点头,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不信”的表情。
汤姆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杰瑞,我觉得你在跟我开玩笑。怎么可能有人能闯过那种人的封锁?”
杰瑞笑了笑,正要接话,余光忽然瞥见楼梯间的方向有一道暗影一闪而过,像是煤气灯的光晕投在墙上的错觉。
但杰瑞在俱乐部干了十五年,从底层门童干到安保主管副手,他信自己的眼睛。
“先生!等等!”
他拔腿朝楼梯间冲去,汤姆愣了一瞬,立刻跟上,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楼梯间门口。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杰瑞猛地推开门,左轮已经握在手中,枪口指向楼梯间的黑暗。
汤姆贴在他身侧,枪口朝下,目光越过杰瑞的肩膀扫视着转角处。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
杰瑞没有收枪,目光一寸一寸地从楼梯台阶扫到扶手。
“出来。我看到你了。”
没有回应。
汤姆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杰瑞,你是不是看花……”
他话没说完,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
那人双手插在裤兜里,上半身后仰,偏过头打量他们,像是一个在路边被陌生人叫住的路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
杰瑞的枪口死死锁住那个身影,拇指掰开击锤。
“先生!让我看到你的双手!”
但那人没有动,只是张了张嘴,像是念了一句什么。
杰瑞的眼皮开始发沉,他拼命想睁大眼睛,想扣动扳机,手指却不听使唤。
汤姆的左轮从他手里滑落,枪托砸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
杰瑞最后看见的,是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穿着西装,东方人的面孔,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梁逸尘站在两具昏倒的身体之间,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左轮,用鞋尖轻轻拨到墙根。
而后弯腰从杰瑞腰间抽出那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朝走廊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