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补
梁逸尘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莫名。电报上的地址不是勋爵的庄园,也不是某间办公室。
查尔斯凑过来瞥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勋爵在这里见你,说明不是公务,是私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要不要我带你过去?东方人在西区,尤其那种地方,没有熟人领着……”
“我自己过去。”
梁逸尘打断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内袋,语气平淡。
“勋爵想看到的是有价值的棋子,不是需要人牵着的狗。”
查尔斯愣了一下。
这两天在梁逸尘面前,他总是跟不上对方的思维节奏。
这东方人思维跳跃得太快,常常一句话把他甩出好几步远。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既有困惑,也有一丝尴尬。
梁逸尘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一声。他偏过头看着查尔斯。
“先生,您想想。”
他说着再次看了一眼电报上的地址。
“一个连辆马车都叫不到的亚洲人。从西区到卡尔顿俱乐部门口,比从东区走到西区难十倍。”
“勋爵要的不是我能走到他面前,是看我能不能走到卡尔顿俱乐部门口。”
查尔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看着梁逸尘走下台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电报上约的时间是晚上八点。梁逸尘没有直接去西区,先回了莱姆豪斯。
裁缝铺的门半开着,陈伯正坐在案板后面用熨斗烫一件西装。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放下熨斗迎上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局促。
自从陈宝珠那件事之后,他每次见梁逸尘都是这副表情。
梁逸尘摆了摆手,把木盒子搁在案板上,掀开盖子。
“陈伯,借点针线。”
陈伯的目光落在他腋下夹着的木盒子上,眼珠子动了一下,没有问是什么。
而后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码着几排大小不一的针,旁边缠着几轴黑线白线。
“梁道长,您放这儿就行,我替您……”
“不用。”梁逸尘把木盒子搁在案板上打开,取出那件被劈成两半的道袍。
昔日的那道青光,如今只剩一片枯败的青灰,裂口从领口直贯下摆。
陈伯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头从铁盒里挑出一根细针递过来,嘴里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梁道长,细线小针,缝出来才平整……”
梁逸尘没有接那根细针,而是从铁盒里拈起一根最大的,针身粗如铁丝,针眼能穿过鞋底线。
真炁从指尖灌入针身,铁针表面浮起一层淡金,而后针尖对准道袍裂口边缘用力刺下。
针尖撞上布面,发出一声金属磕碰的轻响,瞬间折成九十度,道袍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陈伯愣住了。
梁逸尘把弯针搁在案板上,看着那道裂口,心里那口浊气吐了出来。
神通没了,但料子还是那块料子。
寻常兵器刺不穿,寻常针线缝不透,这大概是他近期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虽然不能再帮他挡煞避果,但穿在身上当件内甲还是够格的。
问题是,补不好的话,总不能穿着两片布出去晃悠。
梁逸尘手指搭在道袍上沉默了片刻,随即右手一翻,横刀从系统空间滑入掌心,斩岐出鞘。
他拎起道袍的半片,把刀尖抵在裂口边缘,轻轻往前推去。
刀尖阻碍很大,像是用钝锥扎帆布,他拎着斩岐反复研磨,裂口边缘终于出现了一个细小的针孔,但是桌面上却被刀尖拖出一个沟槽。
半个多小时,一个窟窿。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头到尾戳出能缝好这件衣服的窟窿,少说三四百个。
能戳到明年去。
陈伯站在一旁盯着那块料子,喉结滚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想摸又不敢摸。
梁逸尘“啧”了一声,把刀搁在案板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刚才喝茶时没控制好力道,杯口被牙齿磕下一小块瓷片。
他看着那个小豁口,忽然愣住了。
【混元纳物】,可食万物。
梁逸尘重新拎起道袍,将裂口边缘送到嘴边,咬住一角,虎牙用力一合。
齿尖切入纤维,像咬进一块半干的牛皮。
他拧头一扯,布料上出现一个清晰的窟窿,边缘毛糙,但确实贯穿了正反两面。
与此同时,丹田里涌进一丝温热。
梁逸尘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拎着道袍,虎牙对准下一个点咬了下去。
……
莱姆豪斯的巷子里煤烟弥漫,煤气灯亮了起来,街角杂货铺的挂钟指针指向七点三十二分。
从莱姆豪斯到西区的卡尔顿俱乐部,坐马车要将近一个小时,他只有二十八分钟。
走进一条死胡同,两侧砖墙挤得只剩一臂宽,头顶晾着湿漉漉的床单,水滴在积水上,嘀嗒作响。
梁逸尘闭上眼手指掐诀,脚下青光一闪,不见了踪影。
几秒后,他出现在商业路一家废弃货仓的漆黑后巷,连煤气灯都没有,只有头顶一扇破窗户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真炁再凝。
这次落在白教堂区边缘的一座铁路桥下。桥洞里的回声在拱顶下弹跳,火车从头顶驶过,轰鸣声震得碎石跳动。
他贴着桥墩的阴影往前走了一段,在桥洞的另一头掐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