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容
梁逸尘看了他一眼,把窗扇又推开些,侧身让开。
“进来说。蹲在那儿,像什么话。”
宋七愣了一下,往屋里探了探头,见梁逸尘已经转身走回床边,才轻手轻脚地翻了进来。
他站稳之后,随手就把蒙面的黑布扯了下来,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竟是那画像之人。
梁逸尘坐在床边,看着他那一气呵成的动作,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哥们,你疯了?”
宋七把黑布往袖子里一塞,理直气壮:“无事。在恩公面前,没必要遮掩面容。”
梁逸尘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都变了调。
“你丫咋活这么大的?”
宋七一抱拳,挺了挺胸膛,直接开口说道。
“实不相瞒,在下师承一门秘术,可……”
“你闭嘴!”
梁逸尘箭步上前,一个板栗凿在他脑门上。
宋七“哎呦”一声,捂着头退了一步,脸上那股子正气凛然登时散了大半,委屈地看着他。
梁逸尘收回手,搓了搓指节,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还秘术?你那张脸,满汴京多少人在找?”
“北盟会的人刚追了你一夜,你倒好,进门就摘了。怎么着,怕人认不出来?”
宋七揉了揉脑门,幽怨地看了梁逸尘一眼,却没再辩解。
然后他脸上的五官开始变化。
鼻梁矮下,颧骨突出,眉眼往内一收,原本白净的脸膛蒙上一层灰扑扑的暗色。
不过眨眼工夫,那张剑眉星目的俊俏面孔便消失无踪,站在梁逸尘面前的是一个相貌平平的汉子。
虽然细看之下,眉眼间还残着几分旧日轮廓,但与方才那张脸已是天差地别。
梁逸尘懵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点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
宋七嘿嘿一笑,揉了揉方才被凿的脑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小道尔。我这术法学得一般,当年我师父,眨眼间便可化作老妪、少年,端的出神入化。”
梁逸尘眼皮跳了跳,脱口而出。
“七十二变?”
宋七愣了一下,挠挠头。
“什么七十二变?这是我师承的易容术。”
梁逸尘摆了摆手,懒得跟他掰扯,往床栏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问。
“那你方才进门就扯布,是故意的?”
宋七正色道:“在恩公面前,不必遮掩。”
梁逸尘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到底是真憨,还是装傻,他也分不清。只得叹了口气,往椅子上一指。
“坐吧。”
宋七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等着他开口。
梁逸尘靠在床栏上,看着他。
“听风阁在汴京,开了多久了?”
宋七想了想。
“有几十年了。”
“那听过这两个名字么?”
梁逸尘看着他的眼睛。
“李肆陆。谢婉初。”
宋七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
“不曾听过。恩公放心,我回去查查阁里的旧档,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梁逸尘点点头,没再多问。宋七站起身,冲他一抱拳,转身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梁逸尘靠在床栏上,看着那扇合上的窗扇,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小子,说话愣头愣脑的,行事也冒失。可他往那儿一站,规规矩矩地叫恩公,认认真真地报名字,倒让人生不出恶感。
梁逸尘想了想,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这么个愣头青有好感。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了,翻了个身,闭眼睡去。
第二天一早,梁逸尘又牵着驳出了门。
汴京的街巷弯弯绕绕,他也没个定向,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
大相国寺前的集市还在,稀稀拉拉摆着摊。有几个金兵在集市边上晃悠,枪尖杵在地上,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
摊主们低着头,也不吆喝,有人来买东西,闷声交易,付了钱就走。
梁逸尘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
老头的手艺还在,一捏一转,一个小人儿就出来了,穿着铠甲,骑着马,威风凛凛。
只是糖不好,糖色灰扑扑的。
梁逸尘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是谁?”
老头头也不抬:“泥马渡康王。这都不知道?”
梁逸尘愣了一下,掏钱买了一个。
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他哪儿都去看了看,什么也没打听,走到日头偏西,才牵着驳回了客栈。
他推开房门,往里迈了一步却忽然停住。
有人翻过他的东西。
包袱的系法,被褥的褶痕,茶杯的朝向,样样复原,分毫不差。
若换了斩三尸之前的梁逸尘,怕是未必能察觉。
梁逸尘站在床前,灵觉悄然探出,在屋内一寸一寸地扫过。
而后他眉头一挑,把包袱从床底下拖出来,解开系绳。
衣裳还在,银票还在,但包袱底衬的针脚不对。
他的包袱底衬是缝死的,现在有一边的线脚松动,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缝过。
挑开底衬,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捏出来一看,是个寸许长的布偶,黄布裹着,缝得歪歪扭扭,上头扎着几根细针。
布偶上没有名字,没有生辰八字,那几根针扎的位置,正好是心口。
针是新针,铜色发亮,针尖微微泛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