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宴
等他洗漱完毕,出了山门,眼前的阵仗让他彻底愣住了。
山道两旁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捧着鲜花香烛,见他出来,嘴里齐刷刷喊着“梁道长功德无量”。
山脚下停着一辆披红挂彩的花车,周围围满了敲锣打鼓的队伍,热闹得像过年。
梁逸尘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迈哪只脚。
一个商会管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弯着腰请他上车。
“梁道长,请吧。今日全城百姓都要瞻仰您的风采。”
梁逸尘看着那辆花车,又看了看漫山遍野的人头,忽然有点恍惚。
锣鼓声响起,人群欢呼。
花车从西湖边出发,沿着御街一路向北,穿过众安桥,绕过朝天门,最后又绕回城南。
道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作揖的,有举着香烛往花车上塞的。
孩子们追着车跑,边跑边喊“梁道长”,嗓子都喊哑了还不肯停。
梁逸尘看着那些笑脸,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他只能端坐莲台,勉强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英雄。
直到日头偏西,花车才停在城中最大的丰乐楼前。
丰乐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张灯结彩。
楼下早已站满了人,有穿青袍的小吏,有着绸衫的商贾,还有几个穿紫服的大佬。
那是周淙和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
梁逸尘下了花车,周淙迎上来,引着他往楼里走。
一楼大堂摆了几十桌,坐的都是商贾和本地士绅,见梁逸尘进来,齐刷刷起身作揖。
二楼雅间更清静些,是府衙官员和各路名士的席位。
周淙引着他上了三楼。
三楼只设一席,正对着楼梯口,是整个酒楼最尊贵的位置。
席位后头立着一架八扇的山水屏风,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珠翠之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那是女眷的席位。
梁逸尘在正席落座,周淙在下首相陪。其余官员按品级依次坐定。
屏风后面,韩三换回了女装,与杭州城里一众富家小姐坐在一处。
她今日穿一袭鹅黄褙子,梳着同心髻,与那日在山里的“韩三刀”判若两人。
旁边的姑娘们叽叽喳喳,隔着屏风往外张望,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低声议论“梁道长长得还挺俊”。
韩三只是端着茶盏,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落在那道青色道袍的背影上。
周淙起身举杯,满座皆静。他环顾四周,朗声道。
“鸬鸟山君为祸多年,杭州百姓苦不堪言。今有梁道长仗剑斩妖,还我一方太平。”
“此乃杭州之幸,百姓之福。本官代杭州百姓,敬道长一杯。”
众人齐刷刷起身,举杯相应。
梁逸尘也站起身来,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满堂笑脸。
有官员的矜持,有商贾的逢迎,也有角落里几张皮笑肉不笑的假脸。他一一收进眼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淡一笑。
“周大人言重了。斩妖除魔,分内之事。”
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跟着饮尽,重新落座。丝竹声起,歌伎在堂中轻歌曼舞,气氛愈发和暖。
席间,不断有人过来敬酒。商会理事、盐运使、织造局的大佬……
梁逸尘一一应付,面不改色。
那些酒被他不动声色地洒了大半在袖中暗藏的葫芦里,旁人只当他酒量惊人,纷纷赞叹。
屏风后,姑娘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有几个已经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唯有韩三依旧端着茶盏,目光穿过屏风缝隙,落在那道青色的背影上。
那人端坐如松,应对得体,可她知道那副皮囊底下藏着个什么样的人。
山里那句“你们有点拖后腿了”,还有那晚站在岸边,一雷一朱雀把假妖船轰成渣的痞气。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又飞快敛住。
女眷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那位穿紫袍的是周大人吧?”
“废话,临安知府你不认得?”
“哎呀我不是说周大人,我是说周大人旁边那个……怎么一直坐着不动?”
“人家是角,当然坐着受礼。”
韩三端着茶盏,一言不发。旁边的姑娘拿胳膊肘捅了捅她。
“三娘,你今日怎么话这么少?平日里不是挺能说的?”
韩三瞥了她一眼。
那姑娘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正好落在梁逸尘的背上,顿时捂着嘴笑起来。
“哦!原来是在看梁道长。”
韩三脸一红,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胡说什么。”
旁边的姑娘们笑成一团,屏风上珠翠光影乱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梁逸尘端着酒盏,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周淙正与旁边的官员低声交谈。
商会的几个大贾满脸堆笑地凑在一起,角落里有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自始至终没说过话,只是低头吃菜。
他摇了摇头,正要收回目光。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紧接着是杯盏落地的脆响,女眷席上一阵骚乱。
梁逸尘放下酒盏,豁然站起身。
屏风后,一个小姐面色煞白地站起来,手指着窗外,嘴唇发抖。
“窗外……窗外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