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宴
梁逸尘去见周淙的时候,天色已经泛黑。
周淙见他进来,起身迎了两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但梁逸尘就只是站在门口,把牢里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周淙听完,沉默了下来。
梁逸尘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靠着门框,等他自己开口。
“西湖底下那艘船……”
周淙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也有可能是早就准备好的。”
梁逸尘点了点头,忽然说道:“孙七一个人掏了二十来天的洞,愣是没人发现。周大人,您府衙里的钉子,比您想的要多。”
周淙苦笑一声,没接话头。
梁逸尘见状,顿了顿继续说道:“审出来的那些话,只有刘押司跟我听见了。您是第三个。”
周淙马上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本官明白了。”
梁逸尘烦躁的“啧“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
我打算将孙七的妻小接入净慈寺。”
周淙闻言一怔,而后摇头。
“不妥。”
随即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道长慈悲,可她们进了净慈寺,那些人的眼线就断了。”
梁逸尘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寻几个心腹,看好他的妻小。”
他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回过头来。
“我答应过他。”
周淙沉默着点了点头。
梁逸尘从书房出来后,没有径直出府,只是顺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
转过一道月亮门,他忽然听见人声。
廊下站着几个衙役,旁边跟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半大孩子。
那妇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孩子七八岁,紧紧地挨着她。
一个衙役正在交代什么,那妇人连连点头。
梁逸尘脚步顿了顿,正要绕开,那妇人却忽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妇人愣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道长!道长!多谢道长……”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磕头。
梁逸尘眉头一皱,侧身让开,赶忙伸手去扶她。
“起来。”
那妇人哪里肯起,只是磕头,额头见了血,仍旧喃喃着“多谢道长”。
那孩子站在旁边,只是死死盯着梁逸尘,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眼神却十分奇怪。
眼前这人是斩山君的梁道长,杭州城谁没听过?
茶馆里说书的讲,街边小孩唱的歌谣里也有。
他甚至还缠着娘说过,等他长大了,也要像梁道长那样,斩妖除魔,当个大英雄。
可现在这个大英雄,害死了他爹。
那妇人终于被梁逸尘扶了起来,还在不停地抹眼泪。
梁逸尘从袖中摸出两个折成三角的小符包,递给那妇人。
“收好。”
那妇人双手接过,连连点头,塞进怀里。
梁逸尘又看向那个孩子,把另一个符包递过去。
孩子低着头,紧咬牙关,半晌没有伸出手。
梁逸尘也没说话,就那么伸着手。
过了一会儿,孩子终于一把抓过符包,看也不看,就要往地上扔。
“啪!”
那妇人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孩子呆愣当场,眼眶通红,满是委屈和困惑。他捂着脸,看着自己的娘,不明白为什么打他。明明是这个人害死了爹,为什么娘要护着他?
那妇人说不出话,只是咬着嘴唇,又冲梁逸尘弯下腰去。
梁逸尘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府衙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此符危急时刻可保你二人一命。”
……
梁逸尘回到净慈寺,已是夜深。
他先去道济的禅房,门虚掩着,里头只放了根啃的一干二净的骨头。那和尚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又去找主持。老和尚正在灯下抄经,听他问起道济,只是搁下笔微微一笑。
“济颠自有济颠的去处。梁道长,一切凭本心行事便是。”
梁逸尘站在门口,看着灯影里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老和尚比道济还难缠。
他拱了拱手,转身回了自己禅房。
一夜无话。
次日醒来,梁逸尘就觉出不对劲了。
寺里热闹得很,僧人来来往往,手里捧着各色物件。他推门出去,一个小沙弥正好跑过,被他一把拽住。
“今儿什么日子?”
小沙弥眼睛亮晶晶的:“道长不知道?今日是给您庆功的日子啊!商会牵头,全城都要给您贺喜!”
梁逸尘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