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慈寺
慧明直起身,笑容满面:“道济师弟临行前特意交代,说会有位梁道长来寺中小住,要我等效犬马之劳。”
“方丈也吩咐了,要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梁逸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慧明已经侧身引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僧往两旁一闪,让出中间一条道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恭敬的,还有几个年轻僧人眼里带着崇拜。
梁逸尘硬着头皮往里走,身后白马打了个响鼻。
安顿下来已是午后。
梁逸尘住的是后院一间清静的禅房,窗外正对着一株老梅。
刚放下包袱,斋饭就送来了,素斋精致,豆腐雕花,青菜可口。
送饭的小沙弥说,这是监寺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
他一边吃一边犯嘀咕,自己是来打秋风的,可哪有秋风自己送上门来的?
用过午饭,闲着无事,他便从藏经阁借了几本佛经,坐在后院石凳上翻着玩,打发时间。
刚翻了两页,一个小沙弥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扭头就跑。
不一会儿,慧明亲自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端茶送水的僧人。
“道长慧根深厚,竟能研读我佛经典,难得难得。”
慧明满脸欣慰,一边让人把热茶点心摆上石桌,一边嘘寒问暖。
“住得可习惯?斋饭可合口?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梁逸尘被他问得头皮发麻,连连摆手:“习惯习惯,合口合口,没什么需要的。”
慧明点点头,又关切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梁逸尘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佛经,陷入了沉思。
这寺里的人都什么毛病?
傍晚时分,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和尚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兄,住得可还习惯?”
梁逸尘瞥了他一眼。
他知道佛家的规矩,僧人自诩释迦摩尼弟子,同辈之间都称师兄,于是也没多想,点了点头:“还行。”
和尚点点头,又问:“斋饭可还合口?”
“合口。”
“寺里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没有。”
和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师兄,你什么时候剃度?”
梁逸尘差点从石凳上栽下去。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和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道袍,深吸一口气。
“你看清楚了,”他一字一顿,“我是梁逸尘,不是李逍遥。你他娘的也不是玉佛珠!”
和尚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讪讪地站起来,小声嘀咕着什么,一溜烟跑了。
梁逸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弹。
夕阳把整个后院染成金黄,那本佛经还摊在膝上,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响。
梁逸尘坐在那儿,盯着那和尚消失的方向看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
他随手拽住一个路过的僧人:“这位师父,主持禅房往哪边走?”
那僧人被他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指了路,而后赶紧快步离开。
梁逸尘顺着指引,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僻静的禅房前。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他正要敲门,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门缝里清清楚楚地钻出来。
“方丈!济颠自己癫也就罢了,如今又招惹来个道士!”
“那道士在寺里住下,算怎么回事?外人知道了,还当咱们净慈寺是客栈呢!”
“再者说,他一个道士,住咱们和尚庙里,像什么话?”
“知道的说是济颠请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和尚道士不分家了!”
话音刚落,脚步声响起,门被人从里头拉开。
一个中年和尚跨出门槛,正要往外走,跟站在门口的梁逸尘打了个照面。
他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下巴一扬,指着梁逸尘的鼻子就开了腔。
“你们道士荤素不忌,但想吃酒肉出去吃!别学济颠污了佛门清净!”
梁逸尘听完没恼,反而上上下下打量起他来,而后忽然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
“出现了!师兄广亮!”
那和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你认识我?”
梁逸尘乐了,也不解释,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广亮被他看得发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你……你这道士,好生无礼!”
上首传来一声轻咳。
广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告退。临走时还不忘狠狠瞪梁逸尘一眼,脚步匆匆消失在门外。
禅房里安静下来。
梁逸尘抬头看去,一位老僧端坐上首,须眉皆白,面容清瘦,双眸深邃如潭,正静静地看着他。
“梁道长,请坐。”
梁逸尘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老僧也不恼,只是看着他,缓缓开口:“道长此番来净慈寺,所为何事?”
梁逸尘端起茶杯,闻言愣了一下:“道济让我来的啊。”
老僧点了点头,又问:“那道长打算住多久?”
梁逸尘想了想:“没想好。少则三五日,多则……”
他还没说下去,老僧却接过了话头:“多则,不妨常住。”
梁逸尘差点被茶水呛着,瞪大眼睛看着老僧。
“您说什么?”
老僧面容平静,目光却意味深长。
“道长既然受道济所托,照看杭州,那住在净慈寺,岂非正好?”
梁逸尘放下茶杯,一脸黑线。
“我是个道士诶!”
老僧微微一笑,不接话,只道:“寺中素斋可还合口?”
梁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