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慈寺
院中安静下来。
府尹这才开口:“道长早看出来了?”
梁逸尘嚼完馒头,拍拍手:“大人公堂上非要证据,我就知道大人不是冲我来的。”
府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一股子畅快。
“本官本以为,要费些周折才能把人引出来。”
“没想到道长一人,就把这些蛇虫鼠蚁全收拾了。”
梁逸尘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小事。大人要的人在这儿,我那一万贯,该没问题了吧?”
府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日一早,衙门见。”
梁逸尘倚着门框,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行。”
他转身走向假道士那屋,门关上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冲院墙下头那两个目瞪口呆的捕快喊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啥?下差了!”
两个捕快如梦初醒,年轻的还愣了愣,领头的已经一把扯起他,赶忙往院外跑去,生怕这位爷反悔再把他们喊回来。
梁逸尘打了个哈欠,转身进了假道士那间屋。门关上,鼾声再起。
……
次日一早,府衙后堂。
府尹换了身家常道袍,坐在案几后头,见梁逸尘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并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
梁逸尘看了一眼,笑道:“府尹大人这是要留我吃饭?”
府尹也笑了,伸手给他斟了碗酒:“昨夜的事,本官总要当面谢过道长。”
梁逸尘在案几另一侧坐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也没多客套,抄起筷子就吃。
府尹也不说话,慢条斯理地喝着酒,看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
“审出来了。”
梁逸尘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道:“他们为什么要拿我?”
府尹放下酒碗,不紧不慢道:“不是拿你,是杀你。”
梁逸尘咽下嘴里的东西,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白莲教这几年在江南活动频繁,杭州城里也有他们的眼线。”
府尹顿了顿,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鸬鸟山君与这教中有些牵扯,具体是什么牵扯,那人嘴硬,还没撬开。”
“但他们听说山君被人除了,便想看看是谁坏了他们的好事。”
“所以就派了这么些人来?”
梁逸尘嗤笑一声。
“白莲教的护法就这点东西?
府尹笑了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道长有所不知,那假道士本不是什么护法。”
“他就是杭州城里一个混饭吃的闲汉,平日里带着几个徒弟,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他被收白莲教买了进去,手底下拢共十几号人。”
“平日里喜欢让那些人私下里叫他护法,听着威风些。”
梁逸尘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块肉,含糊道。
“那现在审出来什么?”
府尹拿起酒碗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他本想冒领功劳,把你引出来,好让上头的人认准你。”
“没想到你当街就把他揍了,他脸上挂不住,便连夜把人叫来,想趁你还没反应过来先下手为强。”
梁逸尘无奈的“啧”了一声,然后将碗中最后一口汤饼吸溜完了,抹了把嘴。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慢慢审。”府尹端起酒碗,冲梁逸尘举了举,“道长那一万贯,去库房支取便是。”
梁逸尘咧嘴一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大人爽快。”
酒过三巡,府尹忽然又问:“道长接下来有何打算?”
梁逸尘伸了个懒腰:“先歇两天,把那一万贯花一花。然后嘛……”
而后他嘿嘿一笑,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和尚遣我照看杭州城,我自然是要去寺里住上几天,好好打个秋风。”
府尹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道济法师托这小道士照看杭州城?
他目光落在梁逸尘身上,神色惫懒,头发糟乱,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个蹭吃蹭喝的江湖混子。
府尹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遮住那一瞬间的失态。
放下碗时,脸上已恢复如常,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梁逸尘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大人,叨扰了。”
府尹也起身,送他到门口。梁逸尘迈出门槛,晃晃悠悠往院子里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府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沉默良久,转身回到案几旁,缓缓坐下。
案上的酒还温着,菜已经凉了大半。他只是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若有所思。
午时,净慈寺。
梁逸尘背着个破包袱,牵着白马,晃晃悠悠往寺门走。
刚到门口,一个小沙弥迎上来,双手合十:“敢问可是斩除鸬鸟山君的梁道长?”
梁逸尘一愣:“是我。”
小沙弥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寺里跑,边跑边喊:“来了来了!梁道长来了!”
梁逸尘还没反应过来,寺门里头已经涌出一群人来。
当先一位中年僧人,面容清瘦,神态和善,身披灰色僧袍。
他身后跟着七八位僧人,有老有少,袈裟齐整,分列两旁。
再往后,还有几个沙弥探头探脑地张望,被年长的僧人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那中年僧人快步迎上前,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梁道长驾临敝寺,贫僧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贫僧法号慧明。”
身后众僧齐刷刷跟着行礼。
梁逸尘整个人都懵了。
他一个道士,到佛寺挂单本来就很离谱了,这阵仗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离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