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旧部
他身形一沉,如游鱼般没入水中,朝着那石殿与魂光悄然潜去。
石门厚重乌黑,触手冰凉。
他凝目细看,门上凿满了古旧符印,大多已色泽黯淡。
这些符咒的刻痕走向,汇向石门中央偏一个巴掌大的浅凹。凹处石面被磨得光滑,与周遭粗砺形成对比。
他从怀中取出城隍法印,托在掌心。
法印隐有呼应。他将印底对准那处浅凹,缓缓按下。
印底浮雕与凹中残痕严丝合缝。
石门寂然无声。梁逸尘凝神定气,将自身所承的那缕洛阳城隍权柄气息,徐徐导引,注入法印之中。
“咔。”
一声轻响,似金石器簧相扣。
随即,自法印与石门相接处始,门上所有黯淡的暗红符咒,次第一亮!
泛起的光泽顺着刻痕疾走流贯,瞬息间点亮整扇巨门。
“轰隆——”
石门发出沉重轰鸣,缓缓向内退开一隙,仅容人侧身而入。
一股积年的水气扑面涌出,其中混着一丝香火焚尽后余下的气味。
梁逸尘收回法印,手掌在石门冰凉坚硬的边缘一按,侧身掠入殿内。
灵台,观星台侧阁。
午后闷热,蝉鸣嘶哑。
阁内为避日光,窗牖半掩,显得幽暗阴凉。
靠墙一张旧竹榻上,须发皆白的老者和衣侧卧,一胸膛微微起伏,正沉入惯常的昼寝。
一名青衣灵台郎轻手轻脚走近,在榻前犹豫再三,终于俯身低唤。
“师傅,太傅陈公与大将军窦公在阁外,言有要事求见。”
竹榻上绵长的鼾声骤然一顿。
陈玄眼皮未抬,只从鼻腔里模糊地“嗯”了一声。
“……请。”
不多时,陈蕃与窦武步入侧阁。陈蕃步履沉稳,窦武却带着一身从烈日下裹进来的燥热气,眉头习惯性地锁着。
“白日搅扰太史令清梦,实非得已。”
陈蕃拱手,声音在静谧的阁内回荡。
陈玄慢吞吞坐起身,揉了揉眼眶。
他摆摆手,示意二人坐在旁边的蒲团上。
“坐。是为那梁家小子?”
窦武撩袍坐下,开门见山:“陈公,早朝你借星象为他开脱,某便不说什么。”
“但为此子下这般重注,连仲举(陈蕃字)都给他行方便……某心里不踏实。”
“一个野道士,仗着些不知真假的机缘,当真扛得起洛阳这烂摊子?”
“万一是个包藏祸心的,你我岂非自掘坟墓?”
陈蕃也看向陈玄,语气平稳却带着探究:“太史令洞察幽微,能见人所未见。”
“当初确是你示警,提及此子身携异数,与郭公法印牵连。”
“然太史令如此笃定,将宝押在他身上,究竟看到了什么?”
陈玄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压皱的衣袖,目光掠过陈蕃,又瞥了一眼窦武,忽然反问。
“陈太傅,你素来持重,此次为何也愿为他铺路,默许其东西奔走?”
陈蕃沉吟片刻道:“一则,确因太史令所言,他身负之物,或能触及阴司层面。二则……”
他顿了顿:“我观其行事,似有底线。”
“底线?”窦武摇头,“仲举,宦海之中,底线最是虚妄。”
陈蕃看向窦武:“窦兄可还记得,冀州信都那场‘雅集’?”
窦武一怔,皱眉思索:“自然记得,仲举你当时也在……怎地忽然提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后来入我手中一篇,只一首七言绝句。”
窦武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点了点头,陈玄也将目光投了过来,示意陈蕃继续。
而后陈藩一字一句念出:“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窦武听罢,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这有何奇?不过是又不得不勉力为之的牢骚话罢了。”
“这类表忠诉苦之言,你我听得还少么?”
陈蕃摇头,念出了后两句。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四句诗落,侧阁内骤然一静。
窦武脸瞳孔微缩,猛地看向陈蕃,像是要从他脸上辨出真伪,喉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陈蕃微微颔首:“当时为免打草惊蛇,更恐其年少遭祸,我便焚了文章。”
陈玄手指轻轻捻动长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向陈蕃叹道。
“原来如此。星象示变,是老夫观天所得。”
“风骨识人,是陈公阅世之深。”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阁窗望向远处。
“看来,天道幽微,终不绝人。”
“老夫这点观星望气的本事,或许……真不至于带进棺材里了。”
窦武闻言更是大惊失色:“陈公,你难道要收那梁逸尘为徒,传他天文历法?”
陈蕃闻言,眉头微动:“太史令,此言是说……?”
陈玄却已靠回竹榻,重新阖上眼,只摆摆手,仿佛刚才的感叹只是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