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旧部
是夜,月隐云后。
梁逸尘换了身利落的深色衣裳,又特意将东部尉的铜印悬在腰间显眼处。
他对张角交代几句,便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径直往北城方向而去。
有了白日与曹操那番“合作查案”的口头约定,他行动便有了几分依仗。
虽不能大张旗鼓,但若真被巡夜的北部尉卒撞见,亮出身份,也能以“与曹北部协作查勘旧案线索”为由搪塞一二。
他依循着脑中记忆的那幅密图,避开主要街衢,专走背街暗巷。
第一处,在步广里深处。
图上标记是一处早已废弃的暗渠入水口,如今只剩乱石杂草。
梁逸尘凝神感应,法印气息如涟漪般渗入石缝深处。
阴湿秽气中,竟是一道浑噩残魂被缓缓引出,魂体褴褛,依稀可见皂隶服色,腰间挂着一枚模糊的“巡”字木牌,
是当年负责巡视此段水道的鬼卒。
梁逸尘以一丝温润香火愿力包裹其魂,引入备好的桃木符中。
第二处,靠近北宫外墙。
图上标注为一口已无井栏的古渗井,地洞幽深。
法印气息探入,如石沉大海。
梁逸尘并不气馁,持续渡入微量的愿力。
约莫半炷香后,井底一道魂影缓缓上浮,虽显黯淡,却比先前那鬼卒凝实许多,魂体轮廓间隐约有锁链虚影缠绕。
这是一位勾魂司的副判,借助井底阴湿之地与微弱水汽,竟保住了大部分灵识,只是陷入长久沉眠。
仍是城隍旧部。
梁逸尘耗费不少心力,才以法印清光将其唤醒,小心接引。
第三处,濯龙园外一片荒芜洼地。
图上朱砂在此画了个小圈,旁有细注,暗示此为地下数条细小潜流的交汇点。
此处探查最为费力,梁逸尘几乎将一夜“偷”来的香火愿力耗去三成,才勉强送至地底深处一个石隙。
一道断续的魂念艰难反馈回来。
“水……下石室……‘察查司’……三人……封……三里亭……”
梁逸尘心头一震,渡回一股愿力稳固那缕魂识,约定来日再救。
随后,他又依图寻到一段填平的旧水沟,于淤泥深处寻得一名“功过司”老文书。
在一处干涸的泉眼石缝后,发现了一名精于隐匿的“巡察司”老卒。
及至天边微亮,梁逸尘方才拖着几乎耗尽的心神返回。
破庙之内,新寻得的残魂,连同之前收拢的部属,在张角布下的安魂阵法中,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微光。
粗粗算来,散落各处的城隍旧部,竟已被他寻回近二十位。
虽大多残破不堪,但文吏、巡游、察查等职司,竟已隐约可见雏形。
但太史令的目的已然明确,是想让他重建城隍阴司。
张角仔细打量着那勾魂副判与功过司文书的魂体,低声道。
“此二位灵识尚存,待稳固后,或可问出更多当年细节。只是那位困于水下的‘察查司’同僚……”
梁逸尘闭目调息,脸色苍白。
“既是‘察查司’,或掌风闻刺探之事,所知恐怕最为关键。”
“城外三里亭旧驿,水下图上亦有标注,待我恢复一二,便需尽快前往。”
一日后,梁逸尘将新收拢的旧部交由张角继续以香火愿力小心温养,自身真炁与心神恢复大半,便决意前往城外三里亭。
他只带了两名老卒驾车,对外只称出城勘查一桩旧年驿道劫案的现场。
马车出了洛阳城,沿着旧官道向东南而行,约莫一个时辰,便见道旁荒草丛中,露出一片倾颓的土墙瓦砾,正是废弃的三里亭驿。
驿舍早已屋顶塌陷,门扉不知去向,只剩下几堵焦黑的土墙,院内荒草没膝,虫豸窸窣。
梁逸尘很快在驿站后院一角,找到了一口井。
井台以青石砌成,半边已塌,石缝里长满暗绿色的苔藓。
奇怪的是,在这久已荒废的驿站里,井中竟隐隐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清越不绝,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他走近井口,向下望去。
井壁湿滑,水光幽深,映着高处投下的一小块天光,深不见底。那水声似乎来自极深处,带着空灵的回响。
就是这里了。
那“察查司”三名旧部被困的“水下石室”,入口便应在此井之下,连通着一条地下暗河。
他心念微动,运起参悟“翻江搅海”所得皮毛,只觉丹田内一缕真炁,顺着手少阴心经流转至指尖。
他并指如剑,朝着幽幽井水一点。
井中水面,左右一分,露出下方井壁,中间显出一条直通井底的旱道。
分开的水壁悬在两侧,粼粼晃动,竟不落下,也不合拢。
梁逸尘纵身便朝那旱道跃下。
耳边风声呼呼,水墙触手湿凉。
井下两丈处,暗河口黑黢黢的张着。梁逸尘腰身朝前一扑,便钻了进去。
洞内水流哗哗,甚是湍急。
但水流涌至他身前三尺,便如同撞上卵石,自然而然向两旁滑开。
他就这般走在激流中央,脚下是河床石头,身侧头顶尽是近不得身的河水。
走了一里多地,前方水声空洞起来。
转过弯,巨大的地下洞窟豁然开朗。
借着水中微光,只见洞窟深处,竟矗立着一座青黑色巨石垒成的石殿!
殿形古拙,飞檐隐现,石阶没入水中,两尊模糊石兽守在门侧。殿门紧闭,门上刻满符文。
梁逸尘心念一松,分水之力散去,冰冷的河水漫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