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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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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东部尉署。

  梁逸尘心情颇佳,步履轻快地踏入署衙大门。

  然而,脚步刚一迈进,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院子里原本该洒扫操练的吏卒,动作都慢了几拍,目光似有似无地往他身上瞟。

  廊下几个文书聚在一起低语,见他走来,立刻噤声散开,眼神躲闪。

  就连昨日那几个暗自腹诽的老捕缘,看他的目光也少了不屑,多了几分复杂……

  整个署衙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古怪气氛。梁逸尘脚步未停,心中冷笑。

  看来还是对老子塞人不满?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廨舍,推门而入,正准备处理积压文书。

  门刚关上不到一盏茶功夫,外面便传来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随即,门被轻轻叩响,贼捕掾周大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梁尉,卑职周大勇,有要事禀报!”

  “进来。”周大勇闪身入内,迅速反手关上门。

  他脸上已没了往日勉强维持的恭敬,只剩下焦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大人!”周大勇也顾不得礼仪,凑前几步,声音发颤,“出大事了!您……您被弹劾了!”

  梁逸尘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弹劾?谁弹劾我?所为何事?”

  “是……是司隶校尉府的文书刚送到洛阳令署,抄报咱们这儿一份。”

  周大勇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抄件,双手递上,手都有些抖。

  “弹劾您‘擅权越职,纵容私斗,祸乱东市’!还说您……您‘任用私人,挟术惑众,有伤官箴’!”

  梁逸尘接过帛书,迅速扫过。行文犀利,扣的帽子不小。

  第一条显然指永和坊械斗之事,颠倒黑白,将他的果断处置说成纵容。

  第二条则直指他安排张角入署,并隐晦点出“方术”之事,用心险恶。

  “司隶校尉府……”

  梁逸尘指尖轻轻敲着案几。

  司隶校尉有监察京师百官之权,弹劾流程上完全说得通。

  但这道弹章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若说背后无人推动,鬼都不信。

  是曹操那小子使绊子?

  还是……阉党那边嗅到了什么,开始反击?

  周大勇见他沉默,更急了:“大人,洛阳令已经下令,让您……让您即刻停职,于宅中静候查问!”

  “署中事务,暂由县丞代管。外面……外面恐怕已经有令署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廨舍外院已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官腔十足的呼喝。

  “梁逸尘何在?奉洛阳令谕,即刻出见!”

  梁逸尘缓缓放下帛书,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尉官服,对面色苍白的周大勇淡淡道。

  “知道了。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推开廨舍门,只见院中已站着几名洛阳令署的皂隶,为首一名佐吏手持令箭,正冷冷望来。

  署院内,所有官吏兵卒都垂手立在远处,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

  昨日还手握一部治安的东部尉,今日便成了停职待勘的罪官。

  那佐吏的目光在梁逸尘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进退维谷的周大勇。

  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周大勇瞬间面色惨白。

  梁逸尘见状,忽地轻轻“呵”了一声,引得众人侧目。

  只见他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大人,您可千万别误会。这位周捕掾,乃是我署中头一号的得力干将。”

  “下官看,不如您行个方便,将他一并‘请’了去?您查问起来也更便宜不是?”

  说罢,他还特意回头,冲着屋内已然面无人色的周大勇,意味深长地笑着点了点头。

  那佐吏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厉声道。

  “放肆!朝廷法度,岂容你信口攀扯,妄图构陷同僚?我看你是自知事败,胡乱攀咬!”

  “构陷?”

  梁逸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姿态随意。

  “大人您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

  他不再看那佐吏,目光重新落回周大勇身上,脸上笑意不减。

  “周捕掾,安心办你的差。等本官回来……请你吃酒。”

  梁逸尘不再多言,整了整衣冠,背负双手,步履从容地朝着署衙大门走去。

  经过院中那驾车的陈府老卒身边时,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回家。”

  老卒默然一礼,二话不说,转身便去牵马套车,动作干脆利落。

  那佐吏脸色变幻,拳头紧了又松,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喝。

  “跟上!”

  几名皂隶连忙簇拥上去,看似押送,实则跟在梁逸尘身后,竟显得有些局促。

  马车在石板路上疾行,后头几名令署皂隶不敢怠慢,小跑着紧跟,衬得前头马车越发从容。

  车厢内,梁逸尘闭目养神,指尖摩挲着怀中的城隍法印。

  前头驾车的老卒,忽然开口。声音透过摇晃的门帘传进来。

  “梁尉,小人多嘴一问。”

  老卒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困惑。

  “您为何……要保下那周大勇?”

  “此人前日越过您擅自点兵,虽表面告罪,但据小人所知,署中私下非议最勤的,仍是他的旧部。”

  “方才那般情势,由他自生自灭,岂不干净?”

  梁逸尘闻言,轻笑了一声,说了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老哥,我是个道士。”

  帘外沉默了片刻,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

  “……?”

  梁逸尘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今日跑来报信,不管本心如何,总归是给我递了消息。”

  “我们道士,讲个承负。”

  “他今日递消息过来,不论本心,总是他先‘承’了一段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