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
梁逸尘不再耽搁,对岑寂点点头,示意他多加小心,转身走出破庙。
残月西斜,他脚步匆匆,只想尽快赶回袁氏别业,将今夜这听闻理成文,天一亮便设法递到袁绍案头。
刚穿过乐善坊的残垣,前方路口阴影里,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恰好拦在路中。
梁逸尘脚步一顿。
这大晚上的,不宵禁么?
怎么一个两个都跟鬼似的往外冒?
凝目望去,拦路者一身灰布短打,身形精悍,气息沉稳内敛。
是个有修为在身的好手,而且绝非寻常护院家丁之流。
那人见梁逸尘停下,上前两步,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
“梁道长,深夜劳顿。我家主人有请,务必移步一叙。”
梁逸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人面生得很,但用屁股想也知道,八成是袁绍那厮派来的!
果然,这位袁本初从未放心自己,所谓的“便宜行事”,背后必然跟着眼睛。
自己今夜探查秦渠,恐怕刚进乐善坊,行踪就已经报上去了。
“带路。”
梁逸尘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灰衣人也不多言,侧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穿行片刻,便见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候在巷尾。
车厢无徽记,拉车的马匹也寻常。
梁逸尘登车坐下,马车立刻驶动,蹄声轻捷,果然朝着城北方向而去。
他闭目养神,心中盘算着稍后见了袁绍该如何陈说,既要引起对方足够重视,又不能尽露城隍之事。
然而马车并未驶向袁氏别业,反而在临近北宫绕了几条小巷,最后径直驶入一方小院的侧门。
灰衣人引梁逸尘下车。小院内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些,庭中植有几株苍松,正堂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灰衣人将梁逸尘引至堂前石阶下,便止步不动,垂手侍立门侧,显然职责只是带路至此。
梁逸尘整了整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厅堂。
堂内灯火通明,陈设雅致而,主位并排设了三张坐席,此刻皆有人端坐。
左边一人,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刚毅,肤色微黑,虽身着常服,但坐姿如钟。
顾盼间自有久经沙场的凛冽,更有一股身居高位的威仪,绝非寻常武夫。
右边一人,年约五旬,头戴进贤冠,身着深色儒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润却深邃,正是一派大儒风范。
而居中那位,梁逸尘定睛一看,心中猛地一跳。
竟是陈蕃!
梁逸尘嘴角抽搐了一下,看来下次真不能用屁股想事情了。
他迅速收敛心神,上前几步,对着主位躬身一揖。
“下官平准巡街使梁逸尘,拜见太傅。不知二位大人是……”
陈蕃抬手虚扶:“梁巡使不必多礼。深夜相邀,唐突了。”
他先指向左侧,“这位是窦将军。”
又指向右侧那位气度沉凝的大儒。
“这位是杨司徒。”
梁逸尘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右侧那位不怒自威的三公重臣,努力维持的镇定差点裂成一地碎渣。
“下官……参见大将军,参见杨司徒。”
窦武与杨赐俱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陈蕃却不再看梁逸尘,反而侧身向身旁二人,语气竟带着随意。
“游平(窦武字),伯献(杨赐字),你们看这小子如何?”
竟是直接将梁逸尘晾在了一边!
窦武在梁逸尘身上扫过,他打量得毫不掩饰,片刻后,简练吐出两个字。
“不错。”
杨赐则是抬手轻轻捋了捋颌下长须,目光落在梁逸尘身上。声音舒缓,说出的话却让梁逸尘心中狂跳。
“此子……月前在邺城,掀了我杨家一处行宅,手法干净利落,将借我杨氏名头行不轨之事的远亲郭氏及其党羽,连根拔起,人赃并获。”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
“倒是替老夫,提前清理了门户,保全了杨氏些许颜面。”
梁逸尘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你说这么清楚!横不能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然而杨赐语气依旧平淡。
“事后,老夫曾意欲招揽。不料此子滑溜得很。竟投在了本初门下。”
他微微摇头,似有遗憾,但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观其行事,有胆魄,知进退,手段也还干净……确是个可用之才。”
听到这里,梁逸尘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一点。
看来这位杨司徒虽然记着账,但似乎并非要追究。
陈蕃听着,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被“晾”了一会儿的梁逸尘。
梁逸尘心里简直快吼出来了。
你们三位能不能别当着我面自嗨啊?!
理理我,说正事行吗?!
但他脸上只能绷着恭敬,眼观鼻,鼻观心,等着陈蕃发话。
陈蕃似乎这才想起堂下还站着个人,转回目光,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梁巡使,今夜请你来,非为问罪,亦非叙旧。”
他笑容微敛,正色道。
“而是有一件关乎洛阳安危,甚至天下气运的大事,或需借你之力,亦需你知晓内情。”
天下气运的大事?
梁逸尘心里咯噔一下。
我一个野道士,能出什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