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渠
梁逸尘先展开地动卷宗。
记录更为详实,但没什么特殊,无非就是“地鸣”、“地陷”之类的。
他接着展开水脉卷宗。
这份卷宗图文并茂,不仅记录了洛阳城中主要水渠暗沟,还附有前朝留下的部分更老的水舆图。
忽然,他动作一顿。
手指沿着图中一条被称为“秦渠”的水道遗迹移动。
这条渠自北邙山方向引入洛水支流,斜穿洛阳城东北,东部,最后汇入城南的洛水主道。
如今地面已大多不见痕迹,但根据记载,其地下暗渠部分可能仍有残留。
迅速翻回案牍,找到记载七家出事绸缎庄具体位置,再与手中水脉图上的“秦渠”遗迹线路比对。
七家,看似分散,但若以那条湮没的“秦渠”地下暗渠为参照……
不是巧合!
夜色渐深,洛阳城沉入寂静。
梁逸尘用一身深色短褐穿在身上,盖住混元一炁袍,腰间佩上“平准巡街使”的铁符牌。
临行前,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案几上那幅摊开的陈旧水脉图。
他的指尖沿着那条淡“秦渠”徐徐移动,从北邙山麓一路蜿蜒至洛水之滨。
而此刻,他的指尖停在图中“乐善坊”三字旁。
那里有一行朱砂小批,墨色尤新,似是后来添注。
“坊外旧有石闸,前朝废,然基址尚存。”
“或可窥地下渠影。”
夜间的街巷空旷,远处梆子声断断续续。
梁逸尘步履沉稳,遇上巡夜武侯便出示符牌,道一声“巡街使办案”。
武侯验过牌子,又借着灯笼光打量他面容。
白日里东市梁巡使以符针手段稳住华章阁掌柜的事,已在这片巡丁间传开。
武侯抱拳低声道:“梁大人,可需人手?”
“不必。”梁逸尘略顿,似随口问,“乐善坊那边,今夜可太平?”
那武侯神色一凛,显然对乐善坊那荒僻之地没有留意,忙回道:。
回大人,一个时辰前巡过,未见人影,只是那地方……地气阴寒得紧,兄弟们都不愿久待。”
“大人若往那边查案,还须留神。”
梁逸尘点头,不再多言,径自朝城东北角的乐善坊行去。
乐善坊一带残墙残垣。
他找到那片洼地,洼地中央,一个被乱石枯藤半掩的黑洞口。
一股风从洞深处倒灌出来,挟着一丝铁锈味。
正是东市库房里那气味。
梁逸尘不再犹豫,指尖凝出一豆微光,矮身钻入。
洞内初入狭窄,石壁生满滑腻苔藓。
下行十余步,脚下渐平,显出人工开凿的拱形甬道。
他举着微光,谨慎前行。甬道曲折,时有岔路。
他依着脑中那份脉图的影子,择路而走。越往深处,人工痕迹越少,天然岩层裸露,甬道变得起伏不定。
行至一处较为宽敞的岔口,梁逸尘忽地停步。
微光照见,左侧甬道的墙壁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刮痕,与周遭砖石格格不入。
刮痕左近的砖面,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稠液,正散发着铁锈气。
是那些东西留下的?且就在不久前?
梁逸尘心头一紧,吹熄微光,将气息敛至极静。
他缓缓抽出横刀,左手扣住一囊符箓,凝神细听。
黑暗中,除了自己的呼吸,远处似有细微“沙沙”声,隐隐约约,自左侧岔路深处传来。
“既领了这差事,总要见见正主。”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
微光照去,映出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
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横亘其中,河床里是颜色暗沉的软泥。
洞窟顶部垂下无数石乳,滴滴答答落下浑浊的水珠,在水面砸开一个个涟漪。
而河床中央,影影绰绰,竟有数十道人影!
梁逸尘立刻熄了微光,将自己隐入一块凸出的巨岩阴影后,屏息凝神望去。
那些人影姿态怪异。
他们皆佝偻着背,身上披着破烂的的灰褐色衣物,裸露的皮肤泛着土灰。
他们围聚在河床几处微微隆起的土台边。
那些土台上,积着一层暗沉厚重之物,非土非石,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青荧之色。
围聚的人影俯下身,将面孔凑近那层荧光。
但见他们撕裂至耳根的巨口张开,一根形似石凿的长物,自下颚缓缓探出,长几近尺。
是齿。
《山海经·海外南经》有载。
“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在昆仑虚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
“凿齿,亦人也,齿如凿,长三尺,因以名云。”
凿齿之民!
传闻中与后羿征战过的异族,竟潜藏在洛阳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