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氏玉璜
第二日清晨,车马粼粼。
董璇那辆五十万钱的华盖宝车在前引路,梁逸尘等人的马车紧随其后,直往城北镜湖。
留月轩临水而建,飞檐映着晨光。
轩内轩外已是人头攒动。正厅宽敞,蒲团矮几井然,多数寒门士子早已就座,或闭目养神,或低声切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厅堂一侧,有数名乐师调试琴瑟,清越的试音偶作点缀。
梁逸尘一行人下车,并未在正厅停留,而是被两名青衣管事引着,沿侧边一道不起眼的木梯盘旋而上。
楼梯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挑出的宽敞高台,以雕花木栏围护,居高临下,正厅景象尽收眼底。
“啧啧,这阶级……”
梁逸尘走到栏杆边向下望了一眼,忍不住低声吐槽。
高台上蒲团锦垫更为考究,已有数人在座。
见他们上来,目光齐刷刷投来,探究中带着审视。
董璇引他们到偏中一席坐下,低声快速介绍:“台上九席。”
她目光示意靠前的几伙人,低声说道。
“那六家。”
“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颍川荀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扶风马氏。”
“皆累世公卿,朝中根深蒂固。”
她又示意另两处席位,那两伙人衣着虽也华贵,但姿态稍显紧绷。
“那两家,与我董氏旁支境况相类,皆是‘补录’而来。今日华服,实乃我三家之争。”
梁逸尘听得兴致勃勃:“那六家不争?”
“对他们而言,此物锦上添花而已,并非必需。”
董璇解释继续道。
“他们更在意雅集本身的人望与甄才。故而,今日重头,”
她目光转向梁逸尘。
“在我们之间。”
“明白了!”梁逸尘一拍大腿,“那就开始吧!”
旁边张梁忍不住低声嘀咕:“梁兄,你这口气,倒像是赌坊里喊开盘……”
梁逸尘表情一滞,董璇闻言,竟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随即赶紧以袖掩口,恢复端庄。
她轻咳一声,继续道:“莫急。此刻,是楼下这些士子的时辰。”
“或诗赋,或策论,尽展其才,盼能入楼上诸公法眼,得一荐书,鲤跃龙门。”
她指了指脚下这高台:“而我们的‘二楼’比斗则是献宝、解题、或是武艺切磋。”
“需待入夜,楼下人散,方会在此开始。”
梁逸尘愣住,眨了眨眼,脸上满是不耐的神情,最终化为一声。
“啧。”
“合着折腾半天,这‘二楼’……还真就是个‘台子’啊?”
锣声清响,楼下诗台开鉴。
士子们或踱步沉吟,或挥毫泼墨,诵咏之声抑扬顿挫。
梁逸尘倚着栏杆,听得倒也津津有味。
虽不通平仄格律,但九年义务背了不少,听个大概意境倒也不难。
而且有些句子虽比不上记忆里那些璀璨千古的名篇,倒也清新可人,别有意趣。
这细微动作被董璇发觉,她略显诧异,低声问:“梁兄竟也深谙诗词之道?”
梁逸尘回头,答得干脆利落:“不懂。”
“……”
董璇被这直白噎了一下,好一阵没接上话。
诗词毕,锣声再起,转入策论,这一下,梁逸尘立刻如听天书。
什么“盐铁之议”、“边患屯田”,典故与术语齐飞,听得他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全靠身后张宝偷偷戳他腰眼才没真睡过去。
反倒是他身旁的张角听得十分专注,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微微颔首。
董璇余光瞥见,心中又是一动,目光在张角沉静的侧脸上停了停。
有了梁逸尘刚才“玉珠在前”,她到底把那句已到嘴边的“张兄也精于此道?”给咽了回去。
只是心中对这几位“山野客卿”的评价,不由又调高了几分。
高台其他席位,那六家大族子弟大多神态闲适,偶尔低声交谈,点评一二,姿态超然。
而另外两家竞争者,则明显紧绷许多,不仅仔细聆听,还不时观察六家与董璇这边的反应,试图揣摩风向。
日影西斜,楼下喧嚣渐息,士子们或踌躇满志,或黯然退场。
仆役悄然上前,点亮四周灯烛。
楼下人群逐渐散去,留月轩重归静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这灯光汇聚的高台。
董璇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袖,轻声对梁逸尘等人道。
“诸位,时辰到了。”
灯火通明的雅集高台忽然静了一瞬。
木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几名侍从先行,随后一位身着赭色深衣的老者缓步登台。
他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身后童渊面色沉凝,与那名绣衣直指一左一右,竟似隐隐拱卫,而信都郡守则略显局促地跟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