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复审风波

马车离开竹溪别院时已是午后。时不虞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过沈明、林清、郑坤这几个人。

“回去后把云机子道观那边的监视记录拿来，再让阿姑去城南看看老书记官一家。”她睁开眼说。

万霞应下。时不虞又摸了摸袖子里言十安的那封密报，纸已经凉了，但字还烫在她心上。

三天后，刑部大堂。

郑坤坐在主审位子上，两侧是大理寺少卿王玠和御史台监察御史沈明。王玠四十来岁，面无表情。沈明三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坐得笔直。

“开始吧。”郑坤发话。

书吏开始念忠勇侯府的案情概要。时不虞站在大堂侧面的屏风后，这是言十安通过关系安排的观察位置，透过屏风缝隙，她能清楚地看到堂上的情形，却不会被发现。透过缝隙看得清清楚楚。她今天蒙着面纱，万霞守在身边。

念了大约一刻钟。

“忠勇侯时靖勾结北狄、私藏军械、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依大周律”

“且慢。”

所有人都看向沈明。

郑坤皱眉:“沈御史有什么话说？”

沈明站起来，手按在案几上，指尖发白:“下官在卷宗里发现几处疑点。”

“说。”

“第一，那封密信。”沈明抽出一张纸，“卷宗说是在侯府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用的是北狄狼皮纸和松烟墨。但信纸边缘有朱砂痕迹。”

大堂里安静下来。

“朱砂产自江南，北狄根本没有。”沈明说，“如果是北狄写的信，怎么会沾上江南朱砂？下官请求调取原件查验，追查朱砂来源。”

“荒谬。”郑坤拍了下桌子，“一点痕迹能证明什么？可能是存放时蹭上的。就凭这个推翻证据链？”

“下官不是要推翻，是觉得该查清楚。”

王玠开口了，声音温和:“沈御史，你顾虑得有道理。但这案子太大，因为一点疑点就大动干戈，会延误审期。陛下让三法司复审，是要尽快查清真相。”

话里带着警告。

沈明沉默了一下:“王少卿，真相得建立在证据上。证据本身有问题，真相就是沙子上的楼阁。”

王玠笑了笑没再说话。

郑坤脸色更难看了:“沈明，你今天到底是来复审的还是来找事的？”

“下官是来查案的。”沈明迎上他的目光，“除了朱砂痕迹，还有第二个疑点。卷宗里说，侯府和北狄联络的中间人叫陈文礼，在庞煊大将军军中当文书。下官查过，陈文礼在庞将军手下干了五年，从来没离开过京城。而侯府被指控通敌是去年秋冬的事。他怎么能在庞将军眼皮子底下频繁和北狄联络？下官请求传唤陈文礼到堂，调取军中的行踪记录。”

这话一出，大堂里气氛更紧了。

屏风后，时不虞屏住呼吸。

三天前她和言十安定下计划，通过林清把这两条线索透露给沈明。朱砂痕迹是言十安从刑部内部打听到的，陈文礼的身份是她从师父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让林清在寒山书院的茶会上“偶然”提起。

沈明果然上钩了。

但郑坤的反应比预想的更激烈。

“沈明！”郑坤猛地站起来，袖子带翻了茶盏，碎在地上，茶汤溅了一地。“你这是在质疑庞大将军治军不严，还是在暗示他和侯府案有牵连？”

“下官只是提出合理质疑。”沈明额头上冒汗了，“谋反大案，人证物证都得经得起推敲。如果陈文礼是关键人证，为什么卷宗里没有他的详细供词，只写了已供认不讳四个字？下官请求调阅审讯记录。”

“没必要。”郑坤坐下，胸口还在起伏，“陈文礼的供词已经收录在案，证据链完整。沈明，本官提醒你，你今天说的已经超出复审范围。再纠缠这些细枝末节，本官只能怀疑你受人指使，故意扰乱复审。”

威胁已经毫不掩饰。

沈明脸色发白，手攥成拳头。三天前他在寒山书院听林清讲学时，听到几个士子议论侯府案，说密信上的朱砂痕迹奇怪，说军中的文书背景可疑。他回去翻卷宗，果然发现了这些。

他以为这是老天给他的机会。

但现在郑坤的强硬、王玠的暧昧、那些官员冷漠的眼神，像冷水浇下来。

“郑尚书。”沈明深吸一口气，“下官是御史，职责就是纠察不法、明辨是非。怕得罪人就不追问，这御史不当也罢。”

“好一个不当也罢。”郑坤冷笑，“那本官就直说。这案子证据确凿，陛下早有圣断。三法司复审就是走个过场，给天下人交代。你非要纠缠，耽误了审期，陛下怪罪下来，本官保不了你。”

“下官不需要谁保。”沈明声音发颤，但脊背挺直，“下官只求真相。”

“真相？”郑坤一字一句地说，“真相就是忠勇侯时靖勾结北狄、意图谋反，罪证如山。沈明，本官最后劝你一句，别受奸人蒙蔽，别一时意气毁了自己前程。”

大堂里死寂。

屏风后，时不虞的手指按在木框上，指尖冰凉。她闻得到墨臭、茶苦，还有郑坤身上传来的檀香味。

沈明站在原地，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青色官服显得单薄，但他站得像杆旗。

许久，他开口:“下官坚持请求调取密信原件查验，传唤陈文礼到堂。”

郑坤脸色彻底沉了。

“今日复审到此为止。”他站起来，“本官会如实禀报陛下，沈御史在复审中无故质疑证据、拖延进程。你的请求，驳回。”

说完拂袖而去。

王玠看了沈明一眼，叹了口气也走了。堂下的人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