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主”。
晚风卷着潮腥,浪声细碎,四下无人。
许凉生手里握着一截黑炭,膝头摊着一方粗麻布,正低头凝神,一笔一画细细勾勒线条。
梁逸尘跟着下车,凑过去瞥了两眼,微微一懵。
布上横竖规整,结构精巧,竟是一架形制全然翻新的马车图样。
梁逸尘挑眉道。
“可以啊许秀才,我还真没看出来,你一介寒窗书生,居然还会画马车?”
许凉生闻言搁下炭笔,抬手轻轻拂去布面炭屑。
“只是穷途习得的活命本事。”
“我曾屡试不第,常年奔走四方游学,借宿赶路,寒门书生无钱雇好车马,半生颠簸。”
“旧车颠簸,耗马易损,行路苦不堪言。”
“我闲来无事便反复揣摩结构,权衡梁柱。”
“谈不上造物手艺,不过是走够了烂路,便想自己画一条安稳车途而已。”
这番话说得朴实,却藏着寒窗之人半生辛酸。
梁逸尘闻言了然,不再多问。
“行,图纸不错。”
许凉生腼腆笑笑:“好在东瀛树木众多,明日寻些工器修缮一番,马车也不用如此拥挤。”
梁逸尘摆摆手:“不必如此麻烦。”
随即他五指虚虚一托。
刹那间夜风骤停,周遭木石尽数浮空而起。只见梁逸尘随手轻拨,斡旋造化之力无形铺开。
木曲者自直,铁钝者自锐,缝隙弥合,马车结构重塑。
不过弹指之间,方才旧马车,已然依照许凉生图纸,脱胎换骨,化作一架全新车马。
许凉生瞳孔微亮,满眼惊叹,怔怔看着焕然一新的马车。
而一旁的周世,心底早已掀起滔天骇浪。
他出身锦衣卫,亲历嘉靖一朝。
那是天下崇道,方术横行的道君时代,他见过无数方士小术。
可徒手重塑器物,无中生有……
这是嘉靖皇帝耗尽半生岁月,倾尽举国财力,苦苦求而不得的至高道行。
周世这一刻终于彻底明白。
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隐世道长。是真正行走人间的活神仙。
……
马车翻新之后车厢宽敞,行途极稳,夜色铺野,一路向西远离三河内陆。
越靠近近海通商町,世道的荒诞便愈发刺眼。
官道旁的临河空地上,立着一群装束怪异的人。
几名穿黑布教袍,头戴软帽的南蛮传教士,正持着十字架,用生硬的倭语向围聚的乡民传道。
身旁几名受洗的本地信徒,胸前挂着铜制小十字架,高声附和,言辞激进。
这是扎根沿海的吉利支丹传道团。
他们一口生硬倭语,字句刻板,严斥本土神佛皆为虚妄邪祟,唯天主为唯一真神。
周遭数十新皈依的本地信徒,垂首画十字,默念圣号,眼神虔诚。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周世目光扫过场中乱象。
“这是切支丹教。”
“沿海一带信众,大多是贪图南蛮商贸,铁炮军械的町人与流民。”
“他们看似皈依圣教,实则只为逐利求生。时日一久,反倒被偏执教义驯得疯魔,十分排外。”
一旁倚着车窗闲散眺望的梁逸尘,闻言随意扫了一眼喧闹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