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军
这回的马蹄声分外杂乱,自村口两道岔路同时狂冲而入。
一边是先前寻物的胡骑,一边是仓皇逃窜的汉骑,两支人马在残破村落正中猝然相撞。
雪沫纷飞间刀锋起落,几具尸体栽进雪地,暗红的血洇开,在苍白的雪面上烫出几个窟窿。
汉骑兵疲甲残,根本挡不住,边打边退,被碾压着往村落深处溃去。
退到祠堂前空地时,跑在最前的几骑勒马不及,连人带马撞进了那片空荡荡的雪地。
居然凭空消失了。
后面的溃兵愣了一下,也不管诡异了,拼命往那片空地挤。
撞破似水波荡漾的墙壁,那人扑倒在干草堆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抬眼便看见一个道士蹲在火堆边翻着干饼,旁边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墙角卧着一头青牛。
他张着嘴,愣在原处。后续的人源源涌入,祠堂挤得满当当的,有人踩在门槛上,有人贴着墙根,刀还攥在手里,弓还拉着弦,手指冻得发僵。
梁逸尘没抬头。藏青站在门侧,双手轻轻拢起,祠堂外围的幻术屏障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涟漪,把整座祠堂彻底隐入风雪之中。
几个反应快的溃兵已经回过神来了,也不管里面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了,弯弓搭箭,透过那层屏障射了出去。
第一个胡骑从马上栽下来,第二个捂着喷血的脖颈倒在雪地里。
外面顿时乱了起来。
胡骑们看不见敌人,找不着箭路,只能对着空气乱砍乱劈,马蹄踏碎积雪,雪沫纷飞,视线愈发模糊。
领头的挨了两箭,一箭射在马脖子上,战马翻倒,他被部下拖拽着狼狈后撤。
剩下的护着他仓皇调头,蹄声碎乱,越来越远,最后被风雪吞没。
祠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溃兵们靠着墙壁喘气,有人还攥着弓,手指冻得僵直,有人扔了刀蹲在地上。
那个第一个冲进来的年轻士兵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梁逸尘,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是人是鬼?”
那年轻士兵的话音刚落,祠堂里还没人来得及答话,一个披甲的中年汉子已经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甲胄上沾满了雪沫和干结的血迹,头盔歪斜,露出半鬓灰白,左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像是被人齐根削断。
他走到梁逸尘面前,单膝跪了下去,甲片哗啦一声闷响。
“末将刘裕麾下,并州督护参军,姓赵名崇。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梁逸尘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干草堆上的断臂汉子,一个头两个大。
刘裕麾下。并州督护参军。
晋安帝义熙元年,刘裕刚平定桓玄之乱,权倾朝野。并州刺史是刘道规,刘裕的弟弟。
这人说他是刘裕麾下,又在并州地界被胡骑追着砍,倒也对得上。
他低头叹了口气,没说话。
赵崇跪在原地,没有得到回应,也不起身。身后的溃兵们看着他跪在火堆前,看着那个蹲在火边的道士慢悠悠地嚼着干饼,谁也不敢出声。
梁逸尘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终于开口了:“刘道规的人?”
赵崇点了点头。
“末将奉并州刺史之命,押送一批文书往建康,半路遭胡骑伏击。”
他没有说那批文书是什么,梁逸尘也没有问。
梁逸尘看了赵崇一眼,断了一条胳膊,不仅能带着人从胡骑的围追里杀出来,还能在冰天雪地里找到这个破村子,这人不是靠运气活到现在的。
他伸手拿着枯枝将火堆拨了拨,然后起身让开了地方。
“生火造饭。”
赵崇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