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阳城
但经此桃源一遭,陶渊明却彻底沉默下来。
往日闲谈观景的兴致尽数消散,一路少有言语,只顾低头走在驴旁,手持炭笔,对着随身绢布细细书写。
梁逸尘无意间侧目一瞥,目光扫过绢布上那几行工整的字迹。
开篇寥寥数句,赫然写着……
“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
梁逸尘脚步一顿。
“行吧。”
日头越升越高,队伍沿着山路往东南方向走。山道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露出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走在最前面的斥候回马来报,说前面便是历阳地界,再往南走就是长江了。
又赶路一日,遥遥已能望见历阳城。
夯土城墙灰扑扑地匍匐在旷野尽头,城头守卒来回巡弋,戒备森严。
梁逸尘停步远望,眉头拧了起来。百十号人的队伍,老弱掺杂,在这乱世里是最大的麻烦。
地方官对流民的忌惮,远胜溃兵。
更别说队伍里还有持刀的老兵,在官府眼中,就是随时可能滋事的隐患。
官道两侧,已有乡绅私兵三五成群来回游弋,目光频频扫过来,透着警惕。
刀疤脸攥紧刀柄,低声请示:“道长,要不绕城?”
梁逸尘摇了摇头。
历阳扼守南北要道,四方皆被地势锁死,无论走哪条路,都得从历阳眼皮子底下过。
百十号人,走不快藏不住,一旦被骑兵察觉,一炷香的功夫就会被围死,梁逸尘总不可能再上去冲杀一场。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驴旁随行的陶渊明。
旁人皆满心忐忑,唯独他还低着头,握着炭笔在绢布上写写画画。
梁逸尘从队前折返,走到他身侧低声道:“陶先生,借一步说话。”
陶渊明抬起头,将绢布卷起夹在腋下。
“道长请讲。”
梁逸尘看着他低声说道:“百十号人,正常通关过不去。”
陶渊明看了一眼历阳城。
“道长打算如何处置?”
梁逸尘想了想。
“你在这一带,可有能搭上话的熟人?”
陶渊明略一思索。
“江州刺史王凝之,在下曾任其帐下祭酒。”
梁逸尘闻言嘴角抽了一下。
王凝之是王羲之次子,笃信五斗米道,政务荒废。当年陶渊明正是看不惯他才辞官走的。
找他帮忙,还不如找头驴问路。
“还有别人吗?”
陶渊明摇了摇头。
“建康城内尚有旧友,远水解不了近渴。”
梁逸尘见状叹了口气。
陶渊明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忽而浅浅一笑。
“道长不必发愁。历阳城外有一条沿江小路,紧贴江岸,可绕开城池直通采石矶。”
陶渊明从怀中抽出另一卷绢布,缓缓展开。
布面上勾勒着舆图,线条潦草,却将山川城池标得清清楚楚。
“在下游历江淮,走过此路,便随手记了地形。”
他重新卷好绢布,语气平和。
“只是这条路艰险难行,诸位怕是要受不少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