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
柳林集营门大开。陈茗抱着铜炉走在最前头,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百姓,老陈头拄着木杖引路,包袱行李在肩上颠簸。
营门外扎营的两百多军卒正在埋锅造饭,有人劈柴,有人生火,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
黑脸兵卒先看见了陈茗,手里的干粮险些掉在地上。
“陈参议!”
刀疤脸从火堆旁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大步迎上来。
他看了一眼陈茗身后的百姓,又看了一眼陈茗。
“您这是……”
陈茗没有停步。
“去金陵。”
刀疤脸愣了一瞬,跟上去压低声音:“那我们呢?”
陈茗脚步一顿,偏头看着他。
“各自归营。”
刀疤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嗤笑一声。
“归营?归哪门子营。”
他偏头看了一眼猴子,又看了一眼黑脸兵卒,冲那几个最先跟着陈茗的骑卒使了个眼色。
猴子放下手里的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牵过马跟了上去。
黑脸兵卒把干粮塞进怀里,解开拴马的缰绳。
一个接一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迟疑。
剩下的兵卒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队列,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营门,有人把手中的干粮塞进怀里。
脚步声响起,稀稀拉拉地跟了上去。
没有招呼,没有呼喊,只是默默地解下马缰,提起地上的矛,汇入那道流向南方的队伍。
有的是刀疤脸多年袍泽,有的是在北门城头并肩挡过箭矢的,有的说不出理由,只是不想再留在这座营门前。
刀疤脸牵着马走到陈茗身侧,甲片哗啦。
“这一番可不就成了逃兵?”
语气里听不出慌张,倒有几分如释重负。
猴子从另一边凑过来,把干粮袋往马背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老子早就想逃了。在柳林集憋了这些日子,连放屁都不敢出声。如今有梁将军和陈参议在,他们谁敢冲上来抹咱们脖子?”
陈茗偏过头,目光在刀疤脸和猴子脸上扫了一圈,又转回去,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你们这些人吃马嚼,我养不起。”
猴子无所谓地拍了拍腰间长刀,刀鞘磕在甲片上,叮当一声。
“长刀在手,些许吃食自然不成问题。”
刀疤脸点了点头,把缰绳在手上缠了两圈。
“打不了野物,还打不了溃兵?”
陈茗没有再说话,抱着铜炉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脚步马蹄混成一片,在暮色中传出很远。
队伍向南走了一日。道旁渐有炊烟,田里也见了人。
兵荒马乱的年头,能冒出炊烟的地方,多半是还没被兵祸祸害过的偏僻村落。
陈茗没有进村,选择绕了过去。刀疤脸在后面骂了一声,说好不容易见着热乎饭,就这么绕了。
猴子瞪了他一眼,把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递给刀疤脸。
第二日午后,队伍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往东是官道,直通徐州。
往南是小路,翻过山便是历阳,从历阳渡江,对面就是金陵。
陈茗正待下令,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军卒从队伍后面跑上来,脸色发白。
“陈参议,后面发现大股追兵!”
陈茗脸色一僵。
“多少人?”
军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
“看旗号,少说两三千。”
众人哗然一瞬,而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陈茗脸上。陈茗抱着铜炉,沉默了片刻。
“他们是冲道长来的。”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我记得前面是涂水,先渡河。”
刀疤脸愣了一下。
“渡河?怎么渡?”
他看了一眼队伍中的老弱妇孺,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