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个半
翌日天光未亮,房门便被叩响。
陈茗从草席上惊醒,怀里还抱着铜炉,炉壁冰凉。
猛地转头,看见梁逸尘站在床尾,她这才松了口气。
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郭先生,颌下三缕长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朝陈茗拱了拱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屋内的梁逸尘,语气比昨夜在帐中柔和了许多。
“小姐,将军有请。”
陈茗心头一跳。
请的是“小姐”,不是“道长”。这意味着他们不打算在梁逸尘身上做文章了。
“好。”
她点了点头,跟着郭先生出门。
三人穿过柳林集的土巷,巷子里的流民还在梦中,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梦中哭喊了一声。
陈茗的脚步一开始还算稳健,走着走着却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去中军大帐的路,这是出集子的路。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看了看左右。
“郭先生,这是去哪?”声音不大,
郭先生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城外。”
陈茗抱紧铜炉。
集子外是一大片荒地,枯草齐膝,晨雾还没散尽,雾霭中隐约可见一副薄棺。
棺材是白木的,没有上漆,没有纹饰,就那么搁在地上。
老陈头站在棺旁,手扶着棺板,指节泛白。他的脸比昨日又老了几分,眼窝深陷,眼眶发红。
他看见陈茗走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茗的脚步骤然一乱。从走到跑,从跑到踉跄,铜炉在怀里乱晃,炉壁磕着她的胸口。
终于跑到棺前,她扶着棺沿,往里看了一眼。
陈瑾脸上的血已经被擦净了,但喉咙上仍旧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衣裳换过了,不是昨天那件血衣,是一件干净的白麻布衫。
陈茗眼泪顺着脸颊淌下,老陈头将她往后推了推。
“眼泪莫要沾染逝者。”
嘶哑的声音终于从喉咙中挤出。
“哥!”
郭先生在几步外负手而立,等陈茗的哭声稍歇才走上前来。
“小姐,人死不能复生。亡人当入土为安。棺木已备,坟地已选,不如尽早下葬,以免……”
“不。”
陈茗抬起头,泪痕满脸,声音却忽然稳了下来。
“烧了。”
郭先生愣了一下。
“烧了?”
“烧了。”
陈茗重复了一遍,手指在铜炉壁上摩挲着。
“我带他走。”
老陈头张了张嘴,但看见陈茗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柴堆在棺下,火苗舔着棺底。郭先生站在远处,看着火堆不知在想什么。
火势渐灭。
老陈头从灰烬中捡出几块骨头,用一块白布包起,双手捧着递给陈茗。
陈茗接过,一手抱着铜炉,一手抱着那包骨灰,转过身朝李澈的中军大帐走去。
帐帘掀开,李澈坐在主位上见陈茗抱着骨灰进来,怔愣了一下。
陈茗走到帐中站定,旋即抬起头看着李澈。
“将军,您想要什么?”
李澈没有急着回答,目光从陈茗怀里的铜炉移到她手中那包骨灰,又从骨灰移到她身后那个青灰色身影上。
帐中几个披甲的汉子屏着呼吸,无人出声。
“当今天下,胡骑南下,神州陆沉。晋室偏安江左,中原百姓陷于水火。本将虽不才,也愿为这残山剩水尽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