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军
“这一路上,咱们且寻访些奇人异士,看看旁人有没有法子。”
陈茗沉默着点了点头。
老陈头端着碗站起来,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姐小心行事。若是梁道长自行脱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了。
莫要伤天害理。莫要仗着道长的本事作恶。莫要把这炉子当成可以为所欲为的宝贝。
陈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次日,天色未明,队伍便动身了。
老陈头走在最前头,陈茗跟在后面,铜炉抱在怀里。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阔。
枯黄的旷野向四面延展开去,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前方尘土飞扬。
不是风啸,是马蹄,接着是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垂死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一支溃败的步卒从矮丘后涌出来,衣甲散乱,跑在前头的看见了这支流民队伍,愣了一下,接着便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身后追着十几骑,马上的骑士挥舞着环首刀,砍瓜切菜一般收割着落在后面的人头。
百来人的规模,不大不小。
溃兵想从流民中穿过去逃命,追兵想从流民中杀过去追击。两方都没有把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放在眼里。
陈茗站在队伍前列,看着那股溃兵朝自己涌来,脚步竟没有退。
溃兵已经冲到眼前了,为首的是个大胡子,脸上糊满鲜血,手里提着一把缺口的长刀,看见陈茗挡在面前,便扬起了手中长刀。
刀光一闪。
那大胡子的手臂从肘部断开,断口处血如泉涌,他愣了一瞬,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抱着残臂跪倒在地。
梁逸尘站在陈茗身前,横刀已经出鞘,血顺着刀刃淌下。
追兵已至。
有十几骑冲来,马上的骑士看见道青灰色的身影,也不减速,刀高高举起,朝梁逸尘当头劈下。
梁逸尘侧身让过,刀锋自下而上,马腹被切开,那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将马上的骑士甩了出去。
骑士砸在地上,还没爬起来,横刀已至,人头便滚了出去。
其余骑兵赶忙勒马,刀在空中横着劈来。
梁逸尘不退反进,刀锋平斩,马腿齐断。
骑士们从马背上摔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晕了过去,没摔晕的也被后面涌上来的溃兵踩成了肉泥。
溃兵们停住脚步,呆呆地看着这道青灰色的身影。追兵们也停住,后面的勒住马,前面的掉转马头,没人在敢上前。
正僵持间,矮丘后又转出几十骑,甲胄鲜亮,旗号齐整,将溃兵与流民围在中间。
当先一将,紫袍金甲,手提一杆铁槊,勒马立于阵前。
他目光扫过遍地尸骸,在那几匹被斩断马腿的战马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梁逸尘身上。
副将策马上前,铁槊一指梁逸尘,厉声道:“大胆!竟敢杀伤官军……”
话未说完,主将抬手拦住他,目光在梁逸尘那柄滴血未干的横刀上扫了一眼,语气比副将缓和了许多。
“先前那几骑违抗军令,擅自追击溃兵,死有余辜。”
他顿了顿,在马背上拱了拱手。
“本将陇西李澈,途经此地,见道长神威,不知是哪座山门的高人?”
陇西李氏,从秦汉到魏晋,名门望族,累世公卿。
这四个字在乱世中比任何官职都好使,比任何爵位都压人。
但梁逸尘自然不会回话。
他拄刀而立,目光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茗从梁逸尘身后走出来,抱着铜炉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看向马背上那个紫袍金甲的身影。
“将军恕罪。我师傅伤了嗓子,不能说话。”
李澈的目光从梁逸尘身上移到陈茗脸上,在马背上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
“既是如此,本将不扰道长清修。来人,让开道路,放这些百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