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骑压径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梁逸尘把火堆踩灭,朝北边望了望。
溃军早没影了,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面破旗扔在路边。
“走吧。”
他抬脚往北走去,身后的流民呜呜泱泱的跟了上来,没人问去哪。
老头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昨夜轻快了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瑾。陈瑾还牵着妹妹的手,没撒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梁逸尘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似是在辨认方向。
梁逸尘转过身刚要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陈瑾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黄土里,砸出两个浅坑,老陈头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
阿茗被松开了手,站在一旁,大眼睛看着哥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陈瑾额头碰地,黄土沾在皮肤上,磕出一个圆印。他没起来,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道长,收我。”
梁逸尘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少年,老陈头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替他说什么,却又住了嘴。
“为什么?”
“我没地方去了。您厉害,我想跟着您学本事。”
“学了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印堂正中磕出一块红印。他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妹妹。
“护得住该护的人。”
山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梁逸尘道袍下摆翻卷。
“起来。”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牵起妹妹的手,站到梁逸尘身后。
北风愈紧。枯草伏地,霜色如雪。
驳虽日行千里,但叼回的野物一日少过一日,肉分到碗里,从拳头大缩成鸡蛋大,从鸡蛋大成薄薄两片,不过众人倒也没饿着。
寒气比饿更熬人。
夜来火堆烧得再旺,后背也是凉的。咳声渐起,先是从老陈头喉咙里滚出来的,后来连那个年轻女人也跟着咳。
手脚生了冻疮的人多了,走路窸窸窣窣,路边白骨渐多,被风啃净了皮肉,有的还挂着破衣。
陈瑾的腿伤早好了,步子也稳了不是。
每日未明即起,天还黑着,别人缩在破被褥里呵气暖手,他已摸到土坡下站桩。
阿茗裹着一件不知谁给的破袄,袖子卷了四五道,蹲在一旁看着。
看一会儿,站起来学他扎马步,两腿一弯,屁股一撅,一屁股坐在地上。
愣了半晌,她自己先笑了,陈瑾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梁逸尘站在远处看着,少年出拳时,手臂上有极淡热气漂浮,凝而不散。
老陈头眼尖,凑过来嘴唇动了动,却到底没问出口。
又一日,晨雾未散,陈瑾在土坡下打拳。拳风带起枯叶,叶子在空中旋了两圈,落下去。
阿茗蹲在一旁,两只手捧着一碗水。
陈瑾收了势,走过来,接过碗一饮而尽。阿茗仰脸看他。
“哥,你以后能飞不能?”
陈瑾把碗还她,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梁逸尘站过的方向。
“能吧。”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茗得了这个答案,欢喜起来,蹦跳着跑远了。
陈瑾看着她跑远,转过身继续扎马步。
远处马蹄声骤起。十几骑从土坡后转出,铁甲映着晨光,刀鞘磕在马鞍上,叮当乱响。
他们散开来,不疾不徐,将众人围在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