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道袍
马尔这才回过神来,从兜里掏出五枚一镑的硬币搁在桌上。
那人一把抓过硬币,攥在手心坐回椅子。他的目光低垂,嘴角挂着一丝肉痛。
二人跨出门槛,穿过甬道,走过穹窿大厅,那些奇形怪状的集会者还在各自的角落。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没有人说话。
出了井口,夜风裹着泰晤士河的潮气扑面而来。
马尔摘下黑铁面具,长长呼出一口气,偏头看着梁逸尘,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砍价?五镑和二十镑,对我们的任务来说差别不大。”
“差别不大?”
梁逸尘把地图从马尔手里抽过来,就着油灯看了一眼,才偏头看着他。
“二十镑,够东区一个四口之家吃半年的。你在东区掏出二十镑买一张破纸,跟把‘我是教廷的人’几个字写在脑门上有什么区别?”
马尔沉默了片刻,把面具别在腰间,跟上来又问。
“那他为什么答应了?”
梁逸尘嘴角翘了一下,那抹猩红色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笑意。
“因为他那张地图可信度不高,甚至可能里面藏着别的威胁。他的思维肯定是能骗一个是一个。”
马尔没有再问。他把地图从内袋里抽出来,展开,借着煤气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线条歪歪扭扭,标注也潦草,但关键的岔路口和危险点都标了出来。
二人约定好入夜后在莱姆豪斯集合,而后分道扬镳。
梁逸尘打了个响指,身上的幻术如水墨晕散,墨绿外套褪成黑色,茄紫马甲变回普通背心,绿毛鸡窝头收敛成黑发,恢复成那张东方人脸孔。
他双手插兜,沿着莱姆豪斯的主街往回走去。
路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拖在身后,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又路过了那家旅店。
天色已经灰蒙蒙地亮了几分,旅店门口那根粗麻绳还绷着,趴在绳上的人们还在,姿态未变,仿佛从未醒来。
旅店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出一个穿着脏围裙的胖子,手里提着一把宰牛刀。
梁逸尘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胖子没看他,径直走到那排长椅前,而后手起刀落。
绳索断裂。
趴在绳子上的人们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有的摔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有的压在了别人身上来不及喊疼。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谩骂,甚至没有一个人去看那旅店老板。
他们只是慢慢爬起来,用被绳索勒得发红的臂膀和胸口撑起僵硬的肢体。
有几个人互相搀扶,更多的是一个人独自站起,低头拍拍身上的泥土,紧了紧身上那件薄得可怜的工装,然后拖着沉重的身体,朝工厂的方向走去。
梁逸尘站在街对面,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一幕。
“……妈勒个巴子。”
梁逸尘转身朝租住房走去。皮鞋踩在碎石路上,与身后工厂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他心里清楚,在这帮老牌资本主义老爷们的棋盘上,羊饿死几只算什么?跟他一个外地人有什么关系?
“忙你自己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把目光从那根断裂的麻绳上撕下来。
眼下更紧迫的事在等着他。
昨夜马尔使用了护身银牌,在平日是通行证,在黎明前的东区却是一盏耀眼的明灯。
一个拥有“守夜人凭证”的黑袍怪人,在东区的黎明前出没,消息此刻想必已经传进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然而他昨晚没有制止马尔,是故意的。
原因很简单,那个来自华阜的东方年轻人,最近已经在伦敦的棋盘上印下了太多脚印。
这些痕迹从四面八方汇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不能再继续暴露了。
梁逸尘需要一股力量来转移那些窥探的目光,那枚亮闪闪的守夜人凭证,天生就是用来吸引火力的靶子。
至于那个穿西装的东方年轻人,会慢慢淡出那些暗处的视野。
……
临近中午,梁逸尘去了裁缝铺。推开门,案板上摊着半件没做完的西装,铁熨斗搁在炉子上冒着热气,柜台后面空荡荡的,陈伯不在。
陈宝珠蹲在柜台底下翻找什么,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见是他,站起身,从柜台下吃力地抱出一个木盒。
木盒比上次沉了不少,她抱得有些吃力,指尖泛白。
她把木盒搁在案板上,掀开盖子。
道袍叠得整整齐齐,裂口处被一排参差的钢条穿过,钢条约莫半指宽,边缘被锤打得光滑,泛着暗沉沉的铁光。
从道袍的孔洞里穿过去,两头用小巧的铆钉铆合。
寻常针线还是对应不了梁逸尘的“工作强度”,但是手头也没有什么高品秩材料做线,于是陈伯就想了个馊主意……
用铆钉当针脚,硬生生把两片道袍拼接在了一起。
梁逸尘拎起道袍抖了抖,钢条之间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赛博道袍。
这玩意儿穿出去,教廷那帮人看见怕是要当场画十字。
东方的道士,穿了一件铁做的袍子。也不知道赛博老哥看见这件道袍会不会激发创作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