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完颜宗辅
三十二路地只,七十二路河伯,加起来一百多号,可不是个小数目。
梁逸尘下楼时,客栈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门板从里头插了栓,窗纸也糊得严严实实。
小二和掌柜的趴在柜台边,鼾声四起,一个比一个响,显然被人施了昏睡的法子。
大堂里挤得满满当当,靠墙站着一排山神土地,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捧着笏板,有的腰里别着旱烟袋,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
河伯们占了另一边,有的穿得像渔翁,蓑衣斗笠,手里还拎着鱼叉,有的穿得像个员外,绸袍玉带,就是脚下趿拉着草鞋,不伦不类。
还有些实在看不出是什么路数的。
或倚着柱子打盹,或蹲在凳子上抠脚,或盘在房梁上,跟条蛇似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八个道人被挤在大堂角落,围着一张方桌,手里端着的茶碗早就凉了。
他们看着满厅的奇形怪状,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茫然。
一个个脸都抽到了一起,完全没搞明白这些歪瓜裂枣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林守正看见梁逸尘下楼,赶紧站起身挤过人群迎上来。
“梁道长……这……”
他话说了半截,实在不知道该问什么。
梁逸尘摆摆手,踩着楼梯下来,从人群中挤过去。
各路地只河伯见他来了,纷纷让路,有的拱手,有的点头,有的只是看着他,目光各异。
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林守正和七个道人还站在楼梯口,手足无措。
梁逸尘摸着下巴,扫了一眼满堂的神只精怪,又看了看那八个道人,忽然笑了。
他这几日身心俱疲,难得休息好了,心情反倒不错。
看着林守正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龙虎山天师张守真绕过官面,亲自跑到清口来寻他,要助他一臂之力。
他“啧”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天塌下来先看看能不能让旁人顶着,顶不住了再派几个虾兵蟹将过来意思意思。
岳爷爷在前头打仗,他在后头十二道金牌往回叫。
韩世忠打了胜仗,他给人家来个“优诏奖谕”,赏几个钱就打发回去了。
如今淮水出了这么大的事,妖龙闹了几个月,新任水君又要夺淮。
临安城里那位,就派了八个道人。
老赵家的传统艺能了。
梁逸尘又灌了一口凉茶,心里头五味杂陈,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他冲林守正点了点头:“林道长,两日后下水,你们八个在岸上压阵就行。水里的事,交给他们。”
梁逸尘朝满屋子歪瓜裂枣努了努嘴。
林守正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拱了拱手:“遵命。”
日子将近,清口镇开始莫名其妙地多出了许多贩夫走卒。
这些人穿着粗布麻衣,挑着担子,牵着驴车,看着像是赶集的寻常百姓,可仔细一瞧,就不对劲了。
眼神清亮,不像寻常贩夫那般浑浊,手上虽有茧,却集中在虎口和指节,并非长年劳作磨出来的,更像是握过刀剑留下的痕迹。
他们在镇上住下,三三两两散在各家客栈里,不吆喝,不叫卖,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便各自散去。
梁逸尘推开窗,瞥了一眼楼下那个蹲在街边修鞋的汉子,那人的虎口茧子厚得像铁皮,修鞋的锥子在他手里轻飘飘的。
他缩回头,关上窗户,转头冲着张守真说道:“掌教,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大了?”
张守真放下手中书册,语气平淡:“涉及两岸黎庶,阵仗多大也是应该的。”
他展开一旁的阵图,铺在桌上,手指在图上指指点点。
阵图画得极细,山川河流、村镇关隘,都用墨线标得清清楚楚,清口下游一片水域被朱砂圈了十八道红圈,一圈套一圈,像水面的涟漪。
“此阵已在清口下游秘密布置了十八重。”
张守真手指落在最外一圈红圈上,缓缓向内移动,“唤作‘正一伏魔法坛’,是龙虎山不传之秘。”
“阵分内外,外十二重为‘十二雷门’,按十二地支方位排列,各门立一杆五色旗,旗上绘雷部神符,专封水脉,叫她无处遁形。”
他的手指移到内圈:“内六重为‘六丁六甲阵’,丁甲神将各守其位,锁其遁术。”
“那水君若想借水而逃,入了此阵便如鱼入网,越挣越紧。”
梁逸尘凑过去看,阵图最核心处还画着一座法坛,坛上供着三清像,四周插着二十八面星宿旗。
坛心一个朱砂绘就的符箓,笔锋凌厉,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张守真手指点在法坛上,声音沉稳:“最核心一重,乃‘天罡伏魔阵’,以天罡正气为引,镇压水府。”
“届时贫道亲自主坛,引动天罡正气灌入法坛,那水君入了阵,便如进了牢笼,挣脱不得。”
梁逸尘揉着眉心,凝神静听。
张守真继续说:“届时需有人将水君引入阵中,在阵心与她缠斗,拖得越久,天罡正气入体越深,她法力便消得越快。”
“引她入阵的事,我来。”
梁逸尘放下手,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