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相
邗沟岸边,一匹枣红骏马踱步而行。
马背上坐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公子哥,腰挎双刀,生得俏丽。
她四下打量,满眼好奇,随即低头看向牵马那人。
“法师,我们来邗沟做甚?”
牵马那人头戴破僧帽,蓬头垢面,一件僧袍不知穿了多久,袖口烂成一条一条。
手里一把破蒲扇晃晃悠悠,扇面上还破了个窟窿。
他嘿嘿一笑,声调慵懒:“和尚心善~见不得少年人愁眉苦脸。”
“这不是带韩小姐,来见她心心念念的梁小道长嘛……”
公子哥脸一红,声音拔高了几度:“谁念他了!法师莫要乱说!”
道济也不恼,笑嘻嘻地摇着蒲扇,继续往前走。
公子哥在马背上又张望了一下,到底没忍住。
“法师,他在哪呢?”
道济停下脚步,站在岸边,破蒲扇往前一指。
“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上游方向传来一声闷雷,沉甸甸地碾了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韩三抬起头,远方的天际线已被黑云吞了半边。
那云浓稠如墨,翻滚着往这边压来,云层中时不时闪过一道白色电光,隔了片刻才传来滚滚雷声。
但最骇人的不是雷。
电光映照出云层中一道粗壮的剪影,蜿蜒游走,似是什么庞然大物。
韩三面色一白,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那是什么?!梁道长在哪?!”
道济破蒲扇往前一指,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来了。”
韩三运起内力,凝神望向上游。
一艘破船正被绵延不绝的浪头抛来,像一块扁平的碎石在河面上打水漂,速度极快,声势浩大。
船上的乌篷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光秃秃的船板。
船头蹲着一个青色的身影,双手掐诀,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脸上挂着笑意,那笑容在电光映照下有些癫狂。
数道天雷自云中劈落,紫白色的电光直直砸向那艘急驶而来的孤舟。
但却总是差之毫厘,劈在水面上,激起丈许高的水柱。
韩三面色愈发苍白:“这是怎么回事?”
回答她的不是道济,是上游传来的声音。
那青色身影在雷声中扯着嗓子喊着。
“呜~哈~!真他娘的~刺~激!”
韩三还未反应过来,船已到近前。
江水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那船在水面上摇摇欲坠。
道济法师嘿嘿一笑。
“小道长,和尚助你一把!”
蒲扇挥出,那船瞬间快了三分,贴着水面飞掠而去。
船上传来一声长啸,却被风撕扯的断断续续。
“多~谢~法师~!”
轰隆!
本该劈在船头的天雷劈了个空,白色的电光落在船尾三尺处,炸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船从水雾中穿出,船头直直朝下游冲去。
韩三目瞪口呆:“法师,这……”
话没说完,头顶又是一声闷雷,比方才更近,震得她脑袋发蒙。
韩三骇然抬头,那黑云已然盖顶,沉沉地压下来。
云层中那道粗壮的剪影盘踞翻涌,偶尔露出一截黑沉沉的鳞甲,在电光映照下泛着金青。
道济摇了摇破蒲扇,嘴里“呦呦呦”了几声,语气倒是轻松得很。
“这小泥鳅急眼了~我们快走,和尚可不想淋一脑袋口水。”
韩三看着那乌云中盘踞的庞然大物,脸色发白,手按在刀柄上。
道济已经举起蒲扇,朝她一挥。
眼前山水扭曲,天旋地转,耳边的雷声和水声瞬间远去。
等韩三再睁开眼,脚下已是青石板路,四周是鳞次栉比的街巷,远处隐约可见城墙。
江风从城头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比方才淡了许多,但还在。
韩三揉了揉眼睛,四下打量了一番。
城门上刻着两个字。
江陵。
“这是……江陵?”
她转头看向道济。
道济已经蹲在路边,破蒲扇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咽下口中美酒,道济满足的咂咂嘴,笑眯眯地看着她。
“嗯,江陵。在这里等你的小梁道长。”
韩三脸又红了一下,但很快被担忧压下去,回头望向江面。
江水蒙蒙,波澜不惊,看不出丝毫异样。但上游的方向,映着星光,隐隐还能看见天边漆黑的墨渍。
“法师,梁道长他……”
“死不了。”
道济打断她,又灌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得的说道。
“那小道长命硬得很,泥鳅吃不动他。”
……
船头劈开江水,浪花翻涌如雪。
梁逸尘蹲在船头,双手掐诀,道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上。
庚和玄一左一右靠着船舷,各自掐诀,全力辅佐梁逸尘的水法。
三股力道合在一处,船速愈发迅猛,在水面上飞掠,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但那乌云越追越近。浓稠的墨色从身后铺天盖地,云层中电光闪烁,闷雷一声接一声,震得水面都在颤抖。
完颜宗辅早已晕了过去,脸色惨白,身子随着船身剧烈摇晃。
蛟一手扣着船身,指甲嵌进木板里,一手揪着完颜宗辅的衣领,把他死死按在船舱底。
庚回头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黑云,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