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鳖
潭底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怒气。
“我就知道!你被人收买了!你要拿我去请功!”
庚急得跺脚:“谁要拿你请功!你出来!这位大人是……”
“什么大人?我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了!”
潭底的声音又急又冲,水泡咕嘟咕嘟翻个不停。
庚回头看了梁逸尘一眼,满脸无奈,梁逸尘没说话,退后两步,站在岸上。
庚又趴在潭边,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潭底总算有了动静。
水面又翻了一阵水泡,老鳖慢吞吞地爬出来,绿豆眼在梁逸尘和完颜宗辅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真是神将?”
它转头问庚,声音瓮声瓮气,但比方才软了些。
“真是。”
老鳖又看了梁逸尘一眼,四条短腿撑着身子,从潭边爬上来,往地上一蹲,化成一个矮胖的老头。
圆脸小眼,短脖子,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
他站在庚身边,比庚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梁逸尘,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真是神将?看着也不像啊。上头没人了?派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来?”
庚在旁边直拽他袖子。
老鳖甩开庚的手,嘴还没停:“不是我说,那条龙可不是好惹的。”
“你瞅你这小身板,够它塞牙缝不?”
“庚,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这年头骗子可多,前几年还有人来潭边卖假药的呢……”
“行了行了。”
梁逸尘打断他,翻身上马,低头看着那两个。
“有话上船说。泗洲的事办完了,该走了。”
老鳖愣了一下:“这就走?我还没……”
“上船。”梁逸尘一夹马腹,驳四蹄轻抬,往船的方向走。
庚拉着老鳖跟在后面,老鳖一边走一边嘟囔。
“急什么急,我在潭里待了几千年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连口气都不让喘……”
上了船,梁逸尘站在船尾,脚下一跺,船身一震,破水而出。
老鳖坐在船舱里,看着两岸的景物往后退,又看了看站在船尾的梁逸尘,凑到庚耳边小声说。
“这水法,确实有点门道。比你强。”
庚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船行了一阵,梁逸尘忽然开口。
“唐时,你在泗洲掀起大水,坏了沿岸的田庐是为什么?”
老鳖脸色一黑,嘴一撇,肚子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
“大人您还提这个?那潭水浑得跟酱缸似的,那些乡民净往里倒些吃剩的臭鱼烂虾、烂菜叶子,连粪水都往里泼。”
“我在底下待着,浑身长疮,痒得钻心,挠又挠不着,气急了才掀了场水。”
“哪曾想招来个多管闲事的和尚,把我从潭底揪出来一顿好揍,揍完还摸我的背!”
“……摸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说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像是又想起了当年的事。
梁逸尘打量了他一眼。这老鳖化成人形,矮墩墩的,看着不起眼,可那身修为却是实打实的。
从大禹治水活到现在的老东西,道行比庚只高不低。
若是这两人合力,自己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能把这老鳖揍得遍体鳞生疮、乖乖趴在岸边让人摸背的和尚。
梁逸尘嘴角抽了抽,那和尚也不一般。
“那和尚长什么样?”
老鳖摇摇头:“谁记得清。就记得穿个破僧袍,拎个酒葫芦,笑嘻嘻的,看着像个疯和尚,下手可黑。”
“揍完我还说……说什么来着……”
他挠着头头想了半天。
“说‘你这老鳖,脾气不小,本事不大。老实待着,别闹。’然后就走了。”
梁逸尘一呲牙,啧了一声。
拎着酒葫芦的疯和尚?下手还黑?
怎么听着那么像净慈寺的某个人。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破衣烂衫,满身酒气的身影,嘴角抽了抽。
道济那厮,唐末的时候就到处晃悠了?
不过想想也对,那和尚本来就不是正常人,早几百年晚几百年出现在哪儿,都不稀奇。
船愈行愈快,两岸的芦苇被水浪推得东倒西歪。
玄坐在船舱里,拿胳膊肘捅了捅庚,压低声音问。
“哎,这位大人要带咱们去哪?怎么越走越往淮水深处去?”
庚摇摇头,正要开口,船尾传来梁逸尘的声音。
“去濠梁。”
玄愣了一下,绿豆眼眨巴了两下,脸上那团和气忽然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庚,嘴唇哆嗦了一下。
“去濠梁作甚?”
庚还没来得及答话,玄猛地从船舱里弹起来,整个人像被人在屁股上扎了一刀。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