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活着?!
完颜宗辅靠在床头,喘了几口粗气,才缓缓开口。
“此番南下,是奉……父皇密令,来宋都与宋廷商议……榷场和议之事。”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缓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梁逸尘垂着眼皮听着,指尖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划圈。
“此事,本为绝密。行踪……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完颜宗辅闭上眼,喉结滚动,似乎在极力吞咽什么。
“可就在淮水之上,船队遇袭。护卫……皆战死。若非……若非侥幸落水,顺着水流漂到此处芦苇荡……”
他睁开眼,看向梁逸尘,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
“出手的,是我那好侄儿手下的人。”
梁逸尘挑了挑眉,放下茶杯。
“好侄儿?”
“完颜亮。”
完颜宗辅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那四哥的长子,当今的平章政事。”
“他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已非一日。”
“我若死在宋境,他便可将脏水泼给宋人,一石二鸟,既能除了我,又能借机再掀战端,巩固他在朝中主战派的地位,更可讨好我那四哥。”
梁逸尘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父慈子孝是戏文里的,兄友弟恭是史书粉饰的。”
“龙椅旁边那把椅子,底下垫着的从来不是锦绣,是亲族的骨头。哪朝哪代,不都一个鸟样?”
梁逸尘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看惯风月的无奈。
完颜宗辅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靠在床头,不再言语。
窗外的江风似乎更急了些,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梁逸尘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
“行了行了,赶紧闭眼睡觉,再叭叭下去,不用你那好侄儿动手,你自己就先给自个儿弄死个屁的了。”
他说完,也不管完颜宗辅什么反应,吹熄了油灯,就着地上铺开的薄毡,囫囵躺下。
屋里陷入黑暗,只剩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梁逸尘盯着房梁,倦意慢慢上涌,眼皮开始打架。
不对!
他的的眼睛在黑暗里倏地睁开。
刚才完颜宗辅说什么来着?
“我那四哥的长子,当今的平章政事。”
……
平章政事?
不对!!
“腾”地一下,梁逸尘从地铺上弹坐起来,动作大得带起一阵疾风。
“你侄儿是谁?!什么官职?!”
他猛地转向床铺方向,声音又急又厉。
床上,完颜宗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闷哼一声,伤口似乎被牵动了。
他喘了口气,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完颜亮啊……平章…政事。刘壮士,你……”
梁逸尘根本没听他说完。
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腾地一下从地上跳起,也顾不上穿鞋,几步冲到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死死盯着完颜宗辅苍白模糊的脸。
“你怎么还活着?!”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荒诞,甚至带着点惊悚。
完颜宗辅被他问得一愣,旋即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以为对方是要挟恩图报,或是嫌自己这个麻烦太大,只得放缓了声音道。
“多亏刘壮士仗义相救,在下……”
“你别说话!”
梁逸尘打断了他,连呼吸都有些紊乱。
“睡觉!现在,立刻,马上,闭眼睡觉!”
完颜宗辅:“……?”
他完全搞不懂这位救命恩人为何突然如此失态,但对方那带着戾气口吻,还是让他咽回了所有话,依言闭上了眼睛。
梁逸尘不再看他,转身摸到桌边,颤抖着手摸到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却没喝,只是死死盯着粗陶杯里那点幽光,仿佛想从里面盯出个答案来。
一个理科生,不知道完颜宗辅是谁,或者不知道完颜宗尧是谁,这很正常,历史课本不讲这么细。
但是!
我他妈能不知道完颜亮是谁吗?!
梁逸尘猛地攥紧了茶杯,冰凉的陶壁硌得掌心生疼。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用已知的信息,掰着指头,在脑子里搭建时间线。
韩世忠是……具体年份记不清,但肯定是在岳飞遇害之后好些年去世的。
这意味着,现在的时间已经推进到了南宋的中期,至少是绍兴末年甚至更晚。
如果韩世忠已死,那么现在这个年份的完颜亮,早就不该是什么“平章政事”。
他应该已经在龙椅上坐了有些年头了!
可床上这个自称完颜宗辅的人,却说他的侄儿完颜亮是“平章政事”!
梁逸尘猛地转头,死死盯向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