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彼岸
走了几里地,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槐树下几个老人蹲着晒太阳,见有生人来,抬头看,眼神里带着警惕,又有几分麻木。
出了村子,牵着马继续上路。
路边的庄稼开始变稀,有的地荒着,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又过了一个村子,比前头那个更破,几间房子塌了半边。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寻了一处破庙歇脚。庙门倒了半边,里头的神像缺了半个脑袋,落满了灰。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没入夕阳。
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边脸,照着这片荒凉的田地和远处的村庄。
梁逸尘忽然想起陆游那首诗来。
但他没记全,只记得最后两句。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庙外头,风声呼啸。
梁逸尘靠在墙上,驳在院子偶尔打个响鼻,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迷迷糊糊正要睡去,驳忽然竖起耳朵,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一下。
梁逸尘睁开眼。
脚步声不止一人,正从从庙后绕过来,踩在碎砖上窸窸窣窣。
梁逸尘手已搭上刀柄。
门板被推开一道缝。一只手伸进来,瘦骨嶙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那只手在门框上摸了一阵,随即停住。另一只手从缝里探进来,攥着一把豁了口的短刀。
梁逸尘叹了口气。
“进来吧,门没拴。”
那只手猛地缩回去。外面一阵慌乱,像是踢到什么东西,哗啦一响。
梁逸尘起身开门。
月光底下站着三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衣衫褴褛,脸上蒙着块灰布。
他们手里都攥着“凶器”。
一把豁口的短刀,一根削尖的木棍,还有一个攥着半截铁锹。
最前面那人见梁逸尘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攥刀的手抖得厉害。
“把……把马留下,饶你性命!”
声音沙哑,故意压着嗓子,想装出凶悍的样子。
梁逸尘没理会他,只看着那攥铁锹的汉子。那人站得最远,身形佝偻,一直没有抬头。
梁逸尘走过去。那人惊了一下往后退去,却脚下一绊,跌坐在地。
蒙脸的布滑落,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月光下的那张脸,颧骨到下颌,横着一道长长的烫伤,疤摞着疤,皮肉翻卷,把整张脸扯得歪歪扭扭。
新旧交叠的伤疤,把原本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梁逸尘转过身,又去看那攥短刀的男人。
那人也想跑,被他一把拽住胳膊,布被扯下。
脸上同样的烫伤,比老汉的还狰狞,疤痕几乎占满了半边脸。
梁逸尘盯着那些疤痕看了半晌,突然说道。
“看这长度……是八个字?”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老汉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那攥短刀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手背青筋虬结。
女人始终低着头,缩在最后面。
梁逸尘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你们这遮掩法子,也太糙了些。”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大概的位置。
“烫成这样,瞎子都看得出来是故意毁的。”
“金人见了不查你查谁?难怪连顿饭都混不上。”
三个人愣在原地。
老汉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梁逸尘不再说什么,从怀里摸出干粮袋,倒出半袋搁在地上。
“吃吧。”
三人站着不动。梁逸尘也没再理会,转身进了庙门。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闭着眼靠在墙上,听着那些声音。
过了很久,脚步声再次响起。不过不是来时那种偷偷摸摸的步子。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你……”
那声音沙哑,像很多年没说过这么长的话,顿了好几次。
“你不怕我们?”
梁逸尘睁开眼。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着门口那张苍老的脸。
“怕什么?”
门口的人站了一会儿,把门推得更开一些。
老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半截铁锹,脸上的布没再蒙上。
“我们不是贼。”
“知道。”
老汉沉默半晌,忽然问他:“你是南边来的?”
梁逸尘点点头。
老汉又站了一会儿,慢慢在门槛上坐下来。
那两人也跟着过来,一个挨一个坐下。女人始终低着头,攥着木棍的手搁在膝上。
月光照着那些狰狞的烫伤。
那支曾经在太行山上与金兵血战的义军,如今只剩下这三张疲惫的脸。
在这破庙里,为了一口吃的,拿铁锹对着一个过路的道士。
梁逸尘突然念道了一句什么,然后把剩下的半袋干粮也搁在门口,靠在墙上再度闭上眼。
那声音虽轻,但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他们的耳朵。
“赤心报国,誓杀金贼”
门外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哽咽。
天亮的时候,干粮袋里的干粮已经见底,但里头多了几把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