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猫与灰袍人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从那汉子身上飘过来,混在人群的汗味里,几乎察觉不到。
但味儿有些熟悉。
道士低声说了句什么,梁逸尘没听清。他往那汉子跟前凑了凑,假装看热闹,眼睛却往人群里扫。
那汉子又说了几句,忽然住了嘴。他脸上的笑意一下子褪去,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我……我刚才说什么了?”他茫然地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笑他:“你那三百贯啊!红猫染色那事儿!”
汉子脸色一白,连连摆手:“不说了不说了,都是瞎传的,没那回事……”
他推开人群,低着头匆匆走了。
这汉子一走,围拢的人群逐渐散去,二人这才发现,人群边缘有个披着灰袍的怪人,正盯着离开的汉子。
梁逸尘和道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灰袍人身上。
那灰袍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
一张普通的脸,四十来岁,眉眼间看不出什么特别。可他就看了梁逸尘一眼,便却转眼就混进了人群里。
梁逸尘刚想抬脚,却发现那道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道友,”那道人轻声说,“此人身上有东西。”
梁逸尘二话不说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那灰袍人走得快,却也不像是狂奔逃命,只是脚步匆匆,顺着官道往北走,不时回头看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追出几十丈,那人忽然一闪身,下了官道,往路旁的荒地里钻去。
梁逸尘跟上去,跑过一片半人高的野草,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小河横在面前,水声潺潺。
河边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道人追上来,在他身边站定,往河面上扫了一眼。
河水不深,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梁逸尘蹲下来,拨开河边的草叶子,几滩水渍正顺着草茎滴下。
他站起身,盯着河面皱起眉头,半晌没说话。
道人站在他身后,开口道:“那人应是遁入水中了,踪迹难寻。”
梁逸尘盯着河面,他倒是想用水遁下去追,那道水炁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他。
可这道人就在身后站着,不能在陌生人面前把底牌全抖出来。
梁逸尘收回脚,拍了拍衣袍。
“走,回去找那个汉子问问。”
回去之后,那汉子就蹲在官道旁一棵歪脖子树下,双手抱着脑袋,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梁逸尘和道人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汉子抬起头来,那张脸上的神情古怪得很。一会儿两眼茫然空洞,不知望向何处。
一会儿又清醒过来,眼里满是惊恐,四处乱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道人开口问了几句,汉子答非所问。
嘴里颠三倒四地嘟囔着什么“红猫”“三百贯”“染的”,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道人见状,从怀里摸出一根熏香,用火折子点了,在汉子面前晃了晃。
一股清冽的香气散开,有些像檀香,又带着点药味儿。
汉子吸了几口,眼皮眨了眨,整个人慢慢松弛下来,那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眼神也清明了些。
他抬头看看道人,又看看梁逸尘,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得地面闷响。
“二位道长!救命啊!”
梁逸尘往后退了一步,道人伸手虚扶。
“施主慢慢说。”
汉子跪在地上不起来,浑身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家里……家里糟妖怪了!”
他说自己是嘉兴府下辖一个镇上的富户,姓孙,家里有几间铺子,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前些日子镇上来了个南边商人,手里抱着一只红猫,说是百年难遇的稀罕物,开价三百贯。
他被那商人迷得五迷三道的,稀里糊涂就把钱给了。
“那只猫……”
他说到这儿,声音发起颤来。
“我拿回家养了三天,一盆水泼上去,毛全白了!”
梁逸尘听得直皱眉头。
“那你后来……”
“我气疯了!”汉子浑身一抖,“我一把掐住那猫脖子,想把它摔死。”
“可那猫转过头来,朝我脸上吐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从那以后,我就……就不是我了。”
“每天稀里糊涂往官道上跑,见了人就拉着说这事,不说心里就痒得慌,说了又后悔……”
“我知道我不该说,可我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他砰砰磕头,额头磕在地上,沾了一层黄土。
“二位道长,求你们救救我!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就这么疯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