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客
梁逸尘从善如流地坐下,椅子吱呀一声,在这热闹的店堂里倒也不显突兀。
小二颠颠地跑过来,肩上搭着块白抹布,往桌上一甩,笑眯眯地开口。
“客官,您来点什么?”
梁逸尘抬眼看他。这小二这会儿跟换了个人似的,眉眼活络,手脚利索,跟外头那个僵硬招手的黑影完全是两副嘴脸。
“报几个拿手的听听。”
小二清了清嗓子,掰着指头开始数。
“清炒牛肉、红焖羊肉……都是咱店里的招牌。”
“客官要是想吃点野味,咱还有烤鹿腿,保您满意。”
梁逸尘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古怪起来。
他嘬了嘬牙花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您这店里……清炒牛肉、红焖羊肉、烤鹿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小二,似笑非笑。
“宋朝律令,耕牛严禁宰杀。羊肉虽不禁,但您这小店能供得起?”
“鹿肉野味,寻常人吃了是要充军的。您这菜单,可真是……”
他拖长了调子,慢悠悠道:“纯黑店啊。”
小二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呵呵一笑,没有接话。
但那一瞬间,店堂里那热热闹闹的划拳声,说笑声,忽然停了。
四周的食客全都齐刷刷的转过头来,十几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些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和门口小二的笑一模一样,僵在脸上。
梁逸尘表情不变,甚至还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怎么了?”他放下茶盏,环顾四周,“我说错话了?”
没人应声。
小二仍旧笑容不减。
“客官。”
他突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咱这店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您要是觉得这些菜不合胃口,咱们还有别的。”
梁逸尘抬头看他。
小二弯着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脸上笑容却愈发灿烂。
“您要是想吃……‘两脚羊’……也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像是在报一道再寻常不过的菜名。
周围的食客依旧盯着梁逸尘,一动不动。
梁逸尘眯起眼,往后靠了靠,目光从小二脸上缓缓移到天花板上,又慢慢收回来。
“两脚羊?”
小二再次点头,笑容可掬。
梁逸尘撑着脸,歪着头看他,语气轻佻。
“那有龙肉没?”
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围的食客依旧盯着他,一动不动,可那些僵在脸上的笑似乎更深了些。
小二直起腰,抹布往肩上一搭,笑容依旧灿烂。
“客官说笑了。”
他转过身,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
“后头听见没?这位客官问有没有龙肉!”
后厨传来一阵哄笑。
笑声很大,可听着总觉得不对。像是许多人一起笑,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参差的回音。
梁逸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周围的食客们渐渐把头转了回去,划拳声、说笑声重新响起。
小二又凑过来,这回脸上笑容淡了些。
“客官,龙肉是真没有。不过咱这店开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都来过,什么话都听过。”
“您刚才那几句,咱也不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话里似乎带上了几分深意。
“您要是真不想吃那些,素面也成。”
梁逸尘放下茶盏。
“你这店里,素面是素的吗?”
小二愣了一下:“是素的。面是面,菜是菜。保证一点荤腥都没有。”
梁逸尘点点头。
“行,来碗素面。”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小二回过头。
梁逸尘慢悠悠地开口问道。
“你们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小二挠了挠头,想了想。
“记不太清了。十几二十年?反正挺久了。”
“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没人来查过?”
小二笑了起来。
“客官,咱这店开在官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客人。查什么查?”
梁逸尘点点头,没再多问。
小二钻进后厨,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出来,往梁逸尘面前一搁。
“客官慢用。”
梁逸尘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汤清面白,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看着倒是寻常。只是他盯着发呆,一时没动筷子。
“哐!”
一个碟子砸在面前,油水溅了他一脸。
梁逸尘抬起头。
桌前站着个汉子,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条刀疤从眉梢拉到下巴。
面前的盘子里堆着几块油汪汪的红烧肉,热气腾腾。
“吃什么清汤寡水!”那汉子嗓门大得震耳,“吃我这个!”
梁逸尘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油,看了他一眼。
“滚。”
汉子一拍桌子,碗筷蹦起老高。
“你敢这么跟爷爷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