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野店
“污蔑啊!青天大老爷在上头看着呢!”
“我们家开了二十年店,童叟无欺,街坊邻里都知道!”
“你凭什么说我们是黑店!凭什么说我们是人肉包子!”
他越喊越来劲,抹布往肩上一甩,叉着腰,唾沫星子直往梁逸尘脸上喷。
“你这道士打哪儿来的?进门就要住店,没地方就讹人是吧?”
“我告诉你,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们悦来客栈本分经营?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
梁逸尘被他喷得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在面前扇了扇。
“我就问了句有肉没有,”梁逸尘一脸无辜,“你僵那一下干什么?”
小二噎住,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那是……那是……道长您这问得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成吗!”
楼上传来动静。
先是吱呀一声门响,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梁逸尘抬头一看,二楼几个窗户不知何时都支开了,几颗脑袋探出来往下瞅。
“嚷嚷什么呢……”
“谁家黑店?”
小二更急了,冲着楼上连连作揖:“各位客官息怒,息怒!就是个误会!”
正闹着,后厨的帘子一掀,一个人走了出来。
“什么事?”
一个声音从后厨方向传来。
梁逸尘循声望去,帘子一挑,走出个人来。
三十来岁的少妇,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把菜刀,长得也算俊俏……
不对,搁宋朝应该叫半老徐娘。
眉眼弯弯,嘴角带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利落。
她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快步走到近前。
“瞎嚷嚷什么?”
她瞥了小二一眼,又看向梁逸尘,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位道长,住店还是打尖?”
梁逸尘没急着答话。
他的目光从她站姿扫到腰身,又从腰身扫到握刀的那只手。
双脚微分,重心下沉,腰身纤细,一看就是练出来的。
拿刀的姿势不是寻常妇人家切菜那种拿法,而是……随时能劈出去的那种拿法。
练家子。
梁逸尘的表情逐渐微妙起来。
真的是孙二娘?
小二凑到掌柜耳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掌柜听完,目光落在梁逸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手里的菜刀换了个手。
“客官想吃肉?”
梁逸尘点头。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古怪。
“客官外地来的吧?”
梁逸尘眉头一皱:“您在这官道上开店,哪个客人不是外地来的?”
掌柜也不恼,只是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客官说得是。可我这店开了十来年,来来往往的,多是熟客。”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熟客都知道,我这店里,没肉。”
梁逸尘挑了挑眉:“没肉?”
掌柜往外走了两步,站在门槛上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
“十几年前,东边二十里外有家客店,住进一个南边来的商人,专收蝎子,一年得来收一回。”
“那一带的山民,拿着木钳子进山,掀石头掏洞穴,给他搜捉了多少性命。”
“有一年他又来,住进店里,忽然就觉得心惊肉跳,毛骨悚然,跟店主人说……”
“我杀生太多,虿鬼要来索命了。”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
“店主人心善,把他藏进一个大瓮里,拿盖子扣上。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东西闯进来……”
“黄头发,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在屋里转了几圈,鼻子抽动着嗅来嗅去,嗅了三遍,才转身走了。”
“店主人这才松了口气,但是打开瓮一看……”
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商人,已经化成了一摊血水。”
梁逸尘眯起眼,没接话。
掌柜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间店早荒了,没人敢住。可从那以后,这一带开店的,都知道一个规矩……”
“肉可以卖,但不能留过夜。”
“但凡有生客夜里要吃肉,十有八九……”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梁逸尘。
“不是人。”
梁逸尘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掌柜手里的刀。
“所以您这店里,夜里不留肉?”
掌柜点点头:“太阳落山前做出来的,全卖完。卖不完的,扔了也不留。十几年了,相安无事。”
梁逸尘又看了一眼她握刀的姿势。
“您这刀法,也是防那东西的?”
掌柜笑了笑,没答话,只是把刀拎起来,往案板上一剁。
“客官,素汤饼一碗,可否?”
梁逸尘点了点头。
“一盆。”
掌柜打量了梁逸尘的小身板一眼,才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夜里听见动静,别出来。”
梁逸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知道蝎客的故事,还敢在这荒郊野外开店。
这掌柜,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