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贼?!
“梁……梁兄?”
董璇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一声,连忙下车,脸上惊讶之色未褪。
“怎地是你?你如何在此,还这般模样……”
她目光扫过梁逸尘破损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
梁逸尘在距离马车数步外停下,没有寒暄,目光落在董璇脸上。
“董小姐,这地方,是我让出来的。”
他指了指那些被赶到远处瑟瑟发抖的百姓。
“让他们回来。把你的人,和你的东西,挪开。”
董璇脸上的惊讶瞬间转为错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对身旁的管家模样的老者低声吩咐。
“把东西收了,我们换个地方。”
“小姐……”管家有些迟疑。
“照做!”
她又转向梁逸尘,微微颔首。
“梁兄心系百姓,是小妹思虑不周,家仆无状,冲撞了。我们这便让开。”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豪仆们面面相觑,但不敢违逆,只得赶紧动手,将刚刚布置好的东西匆匆收起,马车也缓缓驶离了那处背风土坡。
梁逸尘看着马车驶向更远处一个略次些的位置停下,这才转身,对着那些还在远处观望百姓招了招手,扬声道。
“地方空出来了,都回来吧!挤一挤,生火取暖!”
那些被驱赶的百姓见霸道车驾真的让出了地方,又惊又疑,踌躇不前。
直到梁逸尘亲自招手呼喊,这才犹豫着、慢慢走回背风土坡。
梁逸尘稍微松了口气,正想回自己那边继续休息调息,却见董璇车队的几名健仆又折返回来,引得刚安顿下的百姓一阵紧张骚动。
梁逸尘目光一凝,手已下意识按在了腰间。
然而,为首那名之前挨了一印的健仆头领,此刻脸上已没了嚣张。
规规矩矩地隔了一段距离站定,朝着梁逸尘和百姓的方向抱拳,瓮声瓮气地告罪。
“方才是我等鲁莽,惊扰了各位乡亲。”
说罢,他示意身后几人,竟将几捆干燥的木柴和一些耐烧的炭块放在了地上。
“这些……给乡亲们添把火,挡挡寒气。”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走到之前被他鞭子抽到的那位老农面前。
“这金疮药,治鞭伤还行,老丈拿着敷上吧。”
做完这些,那头领才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梁逸尘再次抱拳。
“梁尉,我家小姐……想请您过去叙话片刻。”
梁逸尘看了看那些木炭和药品,又看了看眼前这前倨后恭的豪仆头领,神色稍缓。
这董璇,倒也不算全然跋扈无知,至少知道及时止损和弥补。
他微微颔首,对身边老卒交代一句“照看着点”,便转身朝董璇的马车走去。
董璇披着裘皮披风,站在马车旁的火堆边。
她遣开了旁人,只留一个侍女芷兰稍远处等候。
梁逸尘走近,在火光照亮的边缘停下,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董璇的“青络聪耳”动了动,秀眉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挑。
“梁兄,”董璇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信都一别,梁兄风采……似乎更胜往昔。”
“只是不知为何在此荒野落难,还弄得如此……艰辛?”
她斟酌着用词,目光关切地看着他破损的衣衫。
梁逸尘神色依旧冰冷,没有接她的话头,只淡淡道。
“公干出城,回程误了时辰。”
言简意赅,显然不想多谈。
董璇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恼,反而似乎更感兴趣了。
她顿了顿,换了话题:“方才之事,是小妹管教不严,让梁兄见笑了,也扰了百姓安宁。”
“梁兄心系黎庶,令人敬佩。”
这话说得倒是诚恳了几分。
“分内之事。”梁逸尘依旧没什么表情,“董小姐若无他事,梁某身上有伤,还需休息。”
董璇却仿佛没听出来,反而上前半步,火光照亮她的眼眸:“梁兄,小妹招揽之心,至今未变。”
“以梁兄之才,屈居洛阳一尉……岂非明珠暗投?”
“我陇西董氏虽不比中枢显赫,却也有些根基。若梁兄愿意……”
“董小姐好意,心领了。”
梁逸尘直接打断,语气平淡。
“查案缉凶,难免如此。比不得小姐车马华服,前呼后拥。”
董璇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既有些气闷。
“你唤我来若是只是这些车轱辘话,我便先走了。”
梁逸尘转身欲走,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董璇一口气噎在喉头,正待开口,那双异于常人的耳朵忽地轻微一颤。
她脸色骤变,低呼道:“它们怎会追至此地?!”
几乎同时,梁逸尘灵台警兆骤生,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远处黑暗中,幽幽浮现点点磷火,碧绿惨白间错,凝作几簇,分明是行军列队之势。
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数骑轮廓,人马皆覆着残破甲胄,眼窝处跃着幽冷的火芒。
马蹄踏地无声,森然死气却已随夜风席卷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