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都城隍司
梁逸尘与张角依次矮身钻入洞中。
洞内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甬道,石壁潮湿。
前行约十余丈,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空间也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约两丈见方的天然石室,四壁粗糙,一角散落着几具裹着破布的枯骨,姿态自然,像是坐化于此,似是旧时庙祝。
石室中央,一张简陋的石桌上,摆着一盏早已干涸的青铜油灯,旁边散落着几卷破碎的竹简和帛书,似是案牍记录。
二人刚在石室中站定,尚未细看,阴影深处便飘出一青一白两道虚影。
左边一人,身形略显凝实,穿着一件颜色黯淡的青色官袍。
他面容约莫四十许,瘦削而憔悴,灵体黯淡,近乎透明,仿佛风中残烛。
他向着梁、张二人艰难地拱手施礼,姿态恭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激动。
右边那团虚影则更令人心惊。
那是一团不断扭曲的惨白阴气,勉强凝聚成一个穿着嫁衣的人形。
能看出他原本清秀的五官,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黑气,眼眶中两个窟窿,居然时不时能让人感受出怨毒之色。
她的双臂僵硬的死死环抱在胸前,怀中赫然便是那方以残破黄绸半遮半掩的城隍法印。
印绶本身黯淡无光,却不断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与她周身的煞气彼此侵蚀。
罪官岑寂,携舍妹岑幽,拜见尊神。”
岑寂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十分清晰,带着深深的悲怆。
“十载煎熬,形神将散,终得再见神道正朔!”
“吾兄妹苟全性命于此,实因当年……”
岑寂娓娓道来。
“不敢隐瞒尊神。十年前,‘大王’不知以何手段,竟能上达天听,诬告构陷。”
“致使老城隍蒙冤被褫神职,锁拿扣押,至今下落生死不明。”
“我兄妹二人,不过是侥幸携带法印逃脱的丧家之犬。”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智昏沉,紧抱法印的妹妹,痛惜道。
“这北邙山中,亦非安宁之地。”
“盘踞于此的鬼王‘骸骨君’,乃是积年老魅,聚拢阴兵骨奴,凶横霸道。”
“它……它早年偶然窥见舍妹容貌,便生出妄念,屡次逼迫,欲强纳为妾室。”
岑寂语气转为苦涩:“舍妹为保法印不失,更为绝了那邪祟念头,情急之下,竟引法印煞气入体,化为了如今这般‘印煞’之形。”
“只是那鬼王贪念未消,仍时常驱使麾下骨奴前来刺探骚扰,不胜其烦。”
“如今,这山中是骸骨君眈眈于外,而洛城之内,‘大王’对法印的搜捕恐也从未停歇。”
“我兄妹实已……山穷水尽。”
岑寂语毕,石室内一片沉寂。
张角看着那形貌凄惨的岑幽,又望向油尽灯枯却撑着一缕忠义的岑寂,面露悲悯。
他叹了口气,转向梁逸尘,语气沉重。
“梁兄,当务之急,恐需先设法稳住这‘印煞’侵蚀。”
“岑姑娘这般状态,恐难持久,一旦彻底失控,不仅她自身灵识湮灭,这法印煞气爆开,怕也会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眉头深锁:“只是……此法印涉及神道根本,煞气又纠缠十年之久。”
“贫道所学,对此实在……毫无把握。”
他本意是商量,却见身旁的梁逸尘,脸已经皱得像个被捏了十八道的包子,嘴里还无声地嘀咕着什么。
仔细听去,似乎是:“麻烦,真麻烦……老实说,我是真不想接这差事……”
“接……接什么差事?”
张角一愣,没明白他指的是稳住岑幽,还是别的。
他话音未落,梁逸尘已经像下了巨大决心般,猛地一咬牙,最终像是认命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下一刻,他伸出右手,虚悬于那方被黄绸覆盖的城隍法印之上。
眼神陡然变得肃穆,口中吐出的声音,不再是他平日那种或随意的语调。
“伏以——天清地宁,律令通明。”
“今有受箓之人梁逸尘,感此方阴阳失序,神道倾颓。”
“愿承其重,暂摄其职。”
“谨以微末之功,代接洛阳城隍权柄……”
随着他每一个字吐出,他体内那丝微弱的城隍气息,透着堂皇正大意味的金色光流,从他指尖流淌而出,缓缓注入那方法印之中。
那沉寂十年,仅靠煞气维持一丝联系的法印,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覆盖其上的破旧黄绸无风自燃,露出了下方古拙厚重的铜印真容。
印纽獬豸怒目,印文虽蒙尘却依旧能辨“洛阳都城隍司”篆字。
“嗡——!”
光晕扫过岑幽的身体。她周身那浓重黑气,如同雪遇暖阳般迅速消融!
那件残破的嫁衣虚影褪去,重新化作一身英气干练的武判官服。
脸上笼罩的狰狞也黑气寸寸剥离,露出一张清秀坚毅的女子面容,虽然依旧虚弱,却已恢复了理智。
“大哥……我……”
岑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向狂喜的兄长。
“苍天有眼!果真是新任城隍临凡!洛阳阴阳,终于有主了!”
岑寂更是泣不成声,十年重担,一朝得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