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鹤唳
宫城深处,几盏原本已熄的宫灯复又挑起,昏黄的光晕在幽深廊庑间晃动。
掖庭令遇刺重伤,血溅街头,这绝非寻常仇杀,而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径直扇在了所有中常侍的脸上。
尤其令其中一二知情人遍体生寒的,是随车护驾的那位“猱公”竟被断去一臂。
对方不仅能破开猱公的煞咒,更能在北尉搅局,弩箭无功的绝境下,重创毕岚而后飘然远遁。
这铁面客的手段,绝非寻常死士。
北部尉官署内。
曹操独坐于案后,面前横着那根熟铜棍。
棍身已被揩拭干净,冰凉沉手。他指节屈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棍身,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巷中那场搏杀,此刻在他脑中回荡,铁面人那柄无环直刃划出的轨迹刁钻狠辣,竟隐有沙场长兵的气象。
最后便是那石破天惊的一声——“曹阿瞒”。
阿瞒。
这是他为外人所知的童年小字。
一个当街刺杀中常侍的亡命铁面客,如何得知?
他正凝眉思索,署衙外忽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几名身着黑衣的执事模样的汉子立在门口,为首一人捧着一卷简牍。
“曹北部尉。”
来人声音不高,语调也是平铺直叙,却带着冷硬。
“奉上令,北尉曹操,于掖庭令当街遇刺重创一案,身涉关要,嫌疑未清。”
“即日起,暂行革去北部尉职,押入雒阳狱,以待详查。”
话音落下,署衙内一片死寂。几名跟随曹操的旧部属脸上露出惊怒之色,手按上了刀柄。
曹操叩击棍身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仿佛早料到此节。
那铁面人一声“阿瞒”,便是甩不脱的钩索,总会有人顺着这线头拽上来。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平稳,甚至顺手整理了一下腰间已空空如也的革带。
“知道了。”
他只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那根熟铜棍,最终落在那几名黑衣执事身上。
“走吧。”
第二日天光初明,袁府密室内。
袁绍显然一夜未睡,面前的漆案上,摊开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密报。他面色沉凝,不复往日温雅。
“暗桩被拔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惊诧,“十二名当夜撤回的弩手,并两名接应的暗线,皆已……自裁。”
“好快!”
他将简牍推向灯下。
“报信人说,尸身尚有温热。桌案上以血画了一个‘走’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直指门外。血尚未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方老。
“门外三尺处,散着一小撮灰白纸灰,形质特异,风吹不散。”
方老趋近,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撮灰烬,并不揉搓,只移至鼻端寸许处,闭目凝神。
片刻,他睁眼,目中精光敛去。
“是‘千里锁魂香’。”
“焚符追魂,不死不休的厌胜术。他们能摸到暗桩,便是循着这灰烬的指向。”
袁绍抬起眼:“也就是说,若非他们自己断得干脆……”
方老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
“无论刑讯还是搜魂,总有一线可能,指向这汝南袁氏的府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于公子而言,便是险险过了第一关。”
袁绍身体微微后靠,倚住了隐囊。
“宫中何人,有此神通,能取我袁氏死士如此隐秘之物?”
“怕非‘宫中’二字可以囊括。”
方老缓缓摇头,“下手之准、之快,如同庖丁解牛,直指筋节。”
“那‘大王’之说,恐非空穴来风。”
“梁逸尘……”
他话音一转,语气沉凝:“如今刀已见血,持刀者怕也已被记下了。”
室内一片死寂。
袁绍的目光落在灯焰上。许久,他才缓缓道。
“方老是要我……舍了这把刀?”
方老的声音古井无波。
“留在身边,便是祸端。不如远置北邙。”
“彼处山深冢密,阴气自生,或可混淆天机,正可让他‘静心修行’。”
“是福是祸,且观后效。”
袁绍不再多言。他提起笔,在素绢上笔走龙蛇,取印盖上。
“便送他去‘静修’。”
他将绢书推向方老,脸上已看不出喜怒。
“告诉他,风声鹤唳,不得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