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公子
第二日,天光初透。
几人已收拾妥当。张宝张梁虽仍显虚弱,但眼神已清明许多,换上梁逸尘不知从哪弄来的几件半旧布衣,勉强遮去道袍痕迹。
梁逸尘自己也换了身不起眼的青灰短褐,将横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
张角则扮作领路的老仆模样。
临出门前,张角忽然低声叫住梁逸尘。
“梁兄,我们是否……漏了一事?”
梁逸尘脚步一顿,略一思索,猛地拍了下额头。
“对!当初那公子哥给牌子时说过,若有事,可持此牌去传舍寻他!”
传舍,乃是官设驿站,亦兼接待有身份的过往官吏、士人。
袁氏子弟若在城中另有居所或行踪不定,通过传舍递送消息或请求接见,是更稳妥也更合规矩的门路,比贸然直闯袁府大门要少些忌讳。
“去传舍。”
梁逸尘当即改道。
他们依着记忆,寻到洛阳城中专供高级官吏和世家使用的几处传舍之一。
此处果然比寻常客栈肃静许多,门面不大,却透着股官家气派。
清晨时分,门前冷清,只有两个穿着号衣的差役抱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梁逸尘几人这副寒酸打扮,甫一靠近,便引得差役斜眼打量,眼神里满是狐疑。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差役上前一步,挡在门前,语气生硬。
“此处乃官家传舍,闲杂人等勿近,速速离去!”
梁逸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枚“汝南袁氏”的令牌,双手递上,低声道。
“劳烦通禀,持此牌者,求见袁氏贵人。”
那差役本欲挥手驱赶,目光瞥见令牌上面隐约的徽记,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收回手,谨慎地接过令牌,再看那清晰的“袁”字纹样与边角暗记,心头更是剧震。
这绝非仿冒之物!
他不敢怠慢,脸上堆起几分客气又惶恐的笑意,连声道。
“几位稍候,稍候!”
转身便小跑着进了传舍内院。
不多时,一个头戴方巾,面容精干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梁逸尘几人略一打量,目光尤其在梁逸尘脸上顿了顿,随即拱手。
“在下姓陈,忝为此间主事。不知几位贵客,持此信物前来,有何贵干?”
梁逸尘抱拳还礼,不卑不亢。
“陈主事,我等受一位袁氏公子所托,持牌前来,有要事求见。烦请主事代为通传一声。”
陈主事眉头微动,接过差役递回的令牌,又仔细验看一番,确认无误,这才问道。
“却不知,几位欲寻的是府中哪位公子?也好让在下禀报得明白些。”
梁逸尘略一沉吟,当初那公子哥并未留下具体名讳。
他心念及转,直接道:“我等乃信都故人,前来拜访。公子一见此牌,自当知晓。”
“信都故人……”
陈主事低声重复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不再多问,将令牌恭敬递还给梁逸尘,侧身让开道路。
“既如此,几位请先至内院雅室稍坐,用些茶点。在下这便遣人速速往府中通传。”
“只是贵人们是否得空,何时得见,还需等候回音。”
“有劳陈主事。”
梁逸尘点头,心中稍定。看来这牌子果然管用,这传舍主事态度转变,显然是认得此牌,且知其分量。
几人跟随陈主事进入传舍内院一间陈设清雅的厢房。
很快有仆役送上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
待仆役退下,房门掩上,屋内只剩他们四人。
张角低声道:“这陈主事行事圆滑谨慎,应是袁氏可信之人。”
“只是不知,消息递进去,要等多久。”
梁逸尘端起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斑驳的树影。
“等吧。既然走了这一步,便急不得了。只希望……那位公子真在洛阳。”
茶水温了又凉,凉了又换。窗外树影从西偏斜,渐渐拉长。
传舍仆役倒是周到,按时送来午饭,虽不算奢华,却也远胜他们这几日的粗食。
但这等待的滋味,着实难熬。
直到午后未时左右,厢房外才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绸窄袖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当初官道上,名为苏恒的贴身仆役。
苏恒进门,目光先在梁逸尘脸上刮过,随即又扫了一眼屋内其他三人。
他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梁逸尘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
苏恒已抢先一步,字字带着刺:“这位‘野道’,可是风餐露宿不好受,终于想起洛阳繁华,要来攀附我家公子门楣了?”
这话,正是当初梁逸尘在官道上拒绝袁公子招的反话。
此刻被苏恒原样奉还,语气里的奚落与毫不客气。
张宝张梁闻言,脸上顿时涨红。张角也是眉头紧锁,抿紧了唇角,眼中隐有怒意。然而,梁逸尘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愠色,反而瞬间绽开一个夸张的笑容,他上前半步,连连拱手,仿佛见了多年老友。
“哎哟!苏老哥,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小弟了!”
他笑容可掬,声音都又软了几分。
“当时在乡野道上,小弟我那是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不知天高地厚!”他一边说,一边还拱了拱手:“如今进了洛阳城,方知天地广阔,人外有人。”
“还望苏老哥大人大量,千万别跟小弟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