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空缺
梁逸尘被这山神一番泼皮般的言行噎得一时语塞,好容易才抢回话头。
“不是你等会儿?你渎职你还有理了是吧?”
“就算阴司接引不归你管,可新丧之魂滞留你的地界,你身为本地正神,好歹也该知会一声,就眼睁睁看着那游魂发呆?”
那山神文士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脸上讥讽之色更浓,折扇指着梁逸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我渎职?你好意思说我渎职?!”
“你这‘新城隍’自己迟迟不上任履职,印信不接,权柄不掌,让老子一个连自家庙都快保不住的山神,拿头去引渡亡魂?!”
“我怎么知会?对着这破墙烂瓦喊吗?”
梁逸尘被他吼得一愣。
新城隍?
这邙山属于洛阳辖地,莫非是洛阳城隍之位空缺?
这家伙……是把自己误认为是新任洛阳城隍前来履职了?
他心念电转,看来这误会闹大了,但似乎也是个突破口。
他赶忙摆手解释:“等等,你弄错了。我不是来上任的洛阳城隍。”
山神文士的怒容一滞,狐疑地看着他。
梁逸尘继续道,脸上适时露出一丝往事不堪回首的唏嘘。
“我……以前在别处确实当过一阵城隍,后来觉着拘束,干不惯,就把印信还了,出来四处游历。身上这点残存气息,是那时留下的。”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对方神色。
这说辞半真半假,他确实当过“几分钟”,也确实因为任务完成回归“不干了”。
山神文士果然收回了那副寻死觅活的泼皮相,再次上下打量梁逸尘,眼神惊疑不定。
对方身上那缕堂皇正大的底子,绝非邪祟伪装。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气息里还纠缠着一丝极其凶戾的“斩杀大邪”的功德金光。
以及一股……毁祠灭祀的驳杂“异气”,复杂得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气势不知不觉弱了几分,收起折扇,稍稍站直了些,探身问道。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曾在何处履职?”
见对方态度松动,梁逸尘心思活络起来,张口便现编。
“东海之滨,曾有一大妖为祸,屠戮生灵。我与几位道友联手将其斩杀,平息祸乱。”
“当地山水神只与百姓感念,共推我暂代城隍之职,我也受了上峰敕封。”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干了几年,琐事缠身,实在憋闷,便寻了继任者,交还印信,云游天下去了。”
“此番路过邙山,见此地阴阳失序,亡魂无依,又恰好遇上那支‘阴军’过境,觉得蹊跷,才召尊神前来,想问问缘由。”
他刻意点出“阴军”,观察对方反应。
山神文士听完,脸上神色变幻。
他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那副滚刀肉的架势彻底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疲惫与无奈。
“原来如此……是位卸任的游方尊神。”
他拱了拱手,算是正式见礼。
“方才失态,让尊神见笑了。”
“实在是……这邙山,早已不是从前的邙山了。小神这点微末道行,自身难保,又如何顾得了其他?”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梁逸尘,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劝诫。
“尊神既已卸任,逍遥自在,何不就此离去,继续云游?”
“这邙山的浑水,太深,太浊,沾上了,怕是难脱身。莫要……管这等闲事了。”
梁逸尘一听这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啧”了一声,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从漳水开始,再到这邙山诡事,似乎每个人、每件事都在告诉他。
别管,别问,快走。这憋屈感让他心头火起。
“这世道!”
梁逸尘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权利倾轧,乌烟瘴气,但凡是个会喘气的,都劝我莫管闲事。”
他盯着山神,眼神锐利起来。
“老子今天,还就偏要管定了!”
没想到,山神听了这话,脸上非但没有恼怒或惊慌,反而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古怪神情。
他摇了摇头,折扇在手心轻轻敲了敲。
“尊神豪气。不过……”
文士山神声音压得更低。
“你且听我把话说完,再掂量掂量自己,这话……还说不说得出口。”
梁逸尘眯起眼:“你说。”
山神文士深吸一口气。
“此事根源,不在邙山,而在洛阳。”
“约莫十年前,上一任洛阳城隍,正直刚烈,因见不得洛阳城中日益污浊的宦祸弥漫,冤魂骤增,更目睹几次‘大王’之流与阉宦勾结,戕害忠良,致使生民怨气冲天,阴阳失衡……”
“他多次以正统阴司渠道,上表陈情,痛陈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