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佛调
几人硬着头皮,又逆着人流挤回了白马寺山门前。
说来也怪,刚一踏入寺门范围,那若有若无的梵唱似乎清晰了些许。
张宝正焦急地想对兄长比划什么,嘴唇开合间,忽然顺畅地蹦出一句。
“师兄,我……我好像又能说清楚了!”
张梁也紧跟着尝试,虽仍有些磕巴,但“兄长”二字已能完整吐出,不再是古怪的“咕呱”声。
“咦?”梁逸尘挑起眉,“这地方……还真有点‘信号增强’的意思?离菩萨近,词库就下载得快?”
童渊瞪他一眼,低声道:“噤声,休得妄言!且进去看看。”
一行人混在香客中,穿过前庭。
眼前的大殿虽不似后世那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但木构古朴,气势沉静,殿内佛像宝相庄严,青烟缭绕。
浓烈的香火气混合着酥油灯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习惯清净修道的张角微微蹙眉。
梁逸尘也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痒,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忍着心头那点格格不入的“职业不适感”,跟着人群在蒲团上跪下,装模作样地叩头上香。
刚起身,一位面容平和的知客僧便走了过来,单掌一礼,声音温和。
“诸位善信,礼佛既毕,若无要事,可移步西侧讲堂,稍坐片刻,听经闻法,亦是功德。”
正愁没理由深入寺内探查,机会便来了。
童渊颔首还礼:“有劳师傅引路。”
知客僧将他们引至偏殿一处清净的讲堂。
堂内已坐了不少信众,有汉人亦有胡人,皆屏息凝神。
堂上一位高年胡僧正盘坐说法,声音苍老平缓,吐出的话语音节古怪,韵律奇特,正是梵语。
旁边一位年轻的汉人僧人偶尔低声翻译几句,但大多时候,众信众只是茫然听着,似懂非懂。
这无人能懂的梵文原典,自然对梁逸尘毫无障碍。
但他对这些经文实在提不起兴致,早在成为“游域者”前就不感冒,后来入了道门,更是敬而远之。
此刻只觉那胡僧的诵经声嗡嗡不绝,听得他昏昏欲睡。
正当这些念头混杂着当下梵唱,让他有些走神时,胡僧恰好诵到了“般若”、“波罗蜜多”等词。
一直凝神细听的张角,身体猛然一震,倏地转头,目光锁定在梁逸尘侧脸上。
这些发音……
他绝不会记错!当初梁逸尘为压制那彭峤口诵真言,正是与此极为相似的音节!
当时只觉是杂驳咒音,未曾深究。
可如今,由胡僧亲口诵出的经文中,竟然出现了相同的词句!
梁逸尘……或者说,梁逸尘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玄尘道长……究竟是什么来头?
为何会知晓这来自天竺的梵语秘典真言?而且,似乎深谙其理?
张角的呼吸不由得稍急,他再看梁逸尘那副貌似认真听讲,实则魂飞天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一路同行,看似跳脱的“道友”,来历愈发诡异。
梁逸尘自然浑然不知老张脑中的脑补,只是心里祈祷这老胡僧语速能快点。
不知过了多久,那胡僧终于诵毕,向众人合十一礼,便转身进了后堂内室。
香客们低声议论,略有骚动。
旋即,讲堂侧门布帘一掀,一位穿着简朴僧衣、年约五旬的汉人僧人稳步走出,于先前胡僧的座处安然坐下。
一直沉默凝望的童渊,眼神骤然一凝,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
这细微的异动没逃过梁逸尘的眼睛,他心头一动。
莫非这便是童渊昨夜去见的那位“不愿见人”的?
此行要找的正主?
那汉僧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先向众人徐徐一礼,开口时声音温润,是纯正的汉语。
“诸位善信,贫僧严佛调。”
“近日随师安世高法师,译出《法镜经》少许,今与诸位共参。”
他话音清晰平稳,落在梁逸尘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严佛调?!
梁逸尘差点从蒲团上直接弹起来,瞠目结舌,死死盯住那清瘦的僧人。
他虽然对浮屠之学不感冒,但好歹是个修行的“神棍”,对佛门源流掌故岂能毫无所知?
这名字……
这他妈是中国佛教史上,有明确记载的第一位汉人僧侣啊!
原以为只是童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的隐修异士,谁能想到,竟然是这位本尊?!
还要给大家讲他刚参与翻译的佛经。
这冲击力,简直跟张角邀请他山下驱疫一样离谱……
行吧,这事已经发生过了……
梁逸尘下意识看向童渊,眼神里充满了“你他妈昨晚去找的居然是这位大佬?!”的震撼。
童渊却只是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说。
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