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查
梁逸尘盯着周安那惶恐无措的脸,胸中那股邪火翻腾了几下,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他明白,对这样一个小吏发火,并无用处。
“罢了。”他摆摆手,声音有些疲乏,“周兄且去忙吧。我们知道轻重,不会下船。”
周安如蒙大赦,又连连作揖,这才擦着汗,匆匆退了出去,小心掩上了舱门。
船舱内重归寂静,只有船体靠拢码头时沉闷的碰撞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吆喝声。
几人都没再说话,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已近午时,照理说补给完毕,就该重新开拔了。
就在此时,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远比寻常船工有力,中间夹杂着主簿带着惶恐的劝解声。
“大人!大人使不得啊!眼看就要开船,误了漕运时辰,小人实在担待不起……”
一个蛮横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嗓门极大,透过舱板都听得清楚。
“你担待不起?老子就担待得起了?少废话!给我上船,仔细搜!”
舱内几人神色骤然一凝。
童渊眉头紧锁,眼中寒光一闪,几乎不假思索的向后一踹!
“哐当——!”
角落里那只恭桶应声翻倒,里面污秽之物顿时泼洒出来,在狭窄的舱内弥漫开一股恶臭。
舱室被推开的声音由远及近,终于到了近前。
舱门被“哐”地一声推开,率先进来的官差刚踏入门内,就被那股恶臭迎面糊了个结实,险些没背过气去。
他“呕”地一声干呕,慌忙向后踉跄两步退出门槛,捂住口鼻,这才勉强抬眼向舱内看去。
狭隘昏暗的舱室里,四个仆役模样的人正惊慌地挤在远离污秽的角落,满脸畏惧,身体微微发抖。
那翻倒的恭桶和狼藉的地面,无疑是这恶臭的源头。
官差嫌恶地皱了皱眉,迅速移开了视线。
而在另一侧相对干净些的角落里,一个身穿陈旧皮甲的护卫抱臂而坐。
他面容饱经风霜,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腰杆挺直,闭目靠墙,自有一股沉稳气质。
那官差目光扫过童渊,眼睛猛地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回头就朝走廊里喊。
“头儿!有情况!”
脚步声急促响起,一个穿着面色精悍的中年汉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脸色煞白的主簿。
捕头一脚踏入舱门,同样被气味冲得眉头紧拧,但他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角落里的童渊。
上下打量一番,尤其是童渊身边那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眼中精光爆射,抬手一指,厉声喝问。
“你!说!前夜河上那‘河神’,是不是被你所害?!”
这话一出,别说舱内几人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连跟在后面的主簿都听得一愣,脸上露出近乎荒唐的神色。
就算这护卫看起来确实有些气度,不像普通武夫。
但……那可是肆虐河道多年,令两岸噤若寒蝉的“河神”啊!
说是被这么个走船护卫单人匹马给宰了?
这捕头就算是想抓人顶罪,也不能胡来到这种地步吧?
即便是童渊惯常气质冷峻,也被这份没头没脑的诘问弄得有些瞠目结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身。
一身半旧皮甲,沾着尘土草屑,怎么看都是个落魄的走船护卫。
他甚至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把“蓬莱枪神散人”那套行头给穿出来了。
抬起眼看向那气势汹汹的捕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茫然与无奈,拱了拱手,声音里带沙哑与疲惫。
“这位差爷,您……您仔细瞧瞧。小的就一混口饭吃的护船武夫,风餐露宿,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小人了。”
那捕头被他这句带着点自嘲的反问噎了一下,脸上横肉抽了抽,显然也觉出自己这指认有些牵强。
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身后还有手下看着,他岂能露怯?
当即把眼一瞪,烦躁地一挥手,声音更厉。
“少跟老子油嘴滑舌!是与不是,岂由你说了算?到了衙门,自有分晓!来人,先把他……”
“差爷!差爷且慢!”
周安总算从人群后挤了过来,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连连作揖打躬。
“这位童护卫是小人作保雇来的,身家清白,一路安分守己,绝无可能……绝无可能做出那等事啊!”
“这、这定是误会!船马上就要开了,误了漕运时辰,小人……小人实在吃罪不起啊!”
周安的声音带着哭腔,捕头的话却被他身后一名匆匆挤上前来的皂隶打断。
那皂隶凑到捕头耳边,压低声音急急说了几句,目光还朝舱门外昏暗的甲板通道瞟了一眼。
捕头眉头一拧,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对舱内众人丢下一句狠话。
“都给老子老实待着!”便转身快步出了底舱。
通道稍远处,站着一位身穿青色便服,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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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站在舱口,只是负手而立,仿佛对这边的嘈杂浑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