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祭
周安压低声音,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里满是不安。
“每日饭食,我会让人送来。”
童渊略一点头,声音低沉:“周书佐放心,我等晓得轻重。”
“你且自去忙你的公务,一切按约定行事。”
周安连连点头,又不安地瞥了一眼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这才匆匆离去,背影紧绷。
舱门关上,隔绝了码头上渐行渐远的喧嚣。
逼仄的舱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那扇小窗透进粼粼水光与流动的天色。
第一日的航行在提心吊胆的平静中度过。
张梁、张宝起初还有些紧绷,见水道繁忙,漕船航行并无异状,神色间不免松懈了几分,靠着舱壁假寐。
童渊怀抱长枪,闭目养神,气息沉静如古井。
张角落坐角落,五心朝天,闭目打坐,气息绵长。
梁逸尘则倚在窗边,望着两岸不断后退的田畴与远山。
偶有渔舟唱晚,炊烟袅袅,一派寻常的北地河景。
忽然——!
身下的船体,却传来一阵异常的颠簸,不像水浪推涌,更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蹭了过去。
不对劲!
这念头刚起,一股阴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侵入了这方小舱。
童渊猛地睁眼,眸中精光暴射,右手已按上刀柄。
张角气息一滞,从定静中惊醒,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梁逸尘霍然从窗边坐直,斩却三尸后的敏锐感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就在三人警醒的刹那!
一道模糊的的身影,突兀地从他们舷窗斜上方划过,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便重重砸入船舷外的河水中,溅起一团浑浊的水花!
“卧槽!是人!”
梁逸尘脱口而出,半个身子已探向窗口。
“救人!”
张角反应极快,猛地扑到窗边,伸手就要去够,袖口瞬间被河水打湿。
然而,晚了。
那落水者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就瞬间沉没。
河水在那处形成一个漩涡,旋即恢复平静,只有几串气泡咕嘟嘟冒上来。
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以张角的身手和反应,竟连一片衣角都没能触及。
“这……”张角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发白,眼中满是震惊与痛惜。
童渊不知何时已站到他们身后,死死盯着那圈尚未完全平复的涟漪。
“河……祭……”
童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厌恶。
随着他这两个字出口,舱内几人清晰感觉到,那股突兀出现的阴冷气息,倏地散去了。
与此同时,船身那令人心悸的颠簸,也戛然而止。
漕船恢复了平稳,顺着水流,继续不紧不慢地朝着洛阳方向驶去。
张角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他望向窗外看似平静的河面,嘴唇微动,似乎想诵念什么超度经文,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梁逸尘缓缓坐回原位,心脏仍在咚咚急跳。
“河祭?”
他重复着这个词,嗓音有些发干。
脑海中闪现出影视剧里那些关于“河伯娶妇”的典故,甚至还有在某个论坛瞥见的冷知识。
汉代的河祭多用牲畜玉帛,但在某些偏远或极端情况下,人头也曾是祭品之一。
他还记得,传说中诸葛亮南征时为替代活人祭祀发明的“馒头”,后来逐渐演变为道教斋醮科仪中的“三牲”替代……
这与眼前刚刚发生的活人投河景象碰撞在一起,荒诞而惊悚。
真正让他脊背发寒的,不是“河祭”这个概念本身,而是……明目张胆。
光天化日之下,在官方漕运的船只上,一个人就这么“掉”下去了?
童渊收回目光:“不是什么新鲜把戏。”
他声音带着冷意,那是见多识广后沉淀下来的漠然。
“某早年走南闯北,在江河码头、漕运沿线,听过些上不得台面的传闻。”
“一些‘不太平’的河段,需要给‘河里的东西’一点‘孝敬’,才能保得一路顺遂,风平浪静。”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似平静的河面。
“起初多是牲畜、钱帛,后来人心贪了,胆子肥了,或者觉得寻常祭品不够‘诚心’……便有了活物。”
“流民、苦力、甚至得罪了把头的小吏……”
张角此时已冷静下来,他低声道:“如此草菅人命,亵渎天地,必遭天谴。”
“只是……他们为何敢在漕运官船上行事?难道不怕上官稽查?”
童渊冷笑一声:“稽查?若这‘孝敬’本就是某些人默许,甚至就是他们要求的呢?”
“一条人命,在某些人眼里,不如一袋粟米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