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媪
“‘扣’住了……?”
张角缓缓重复,目光与梁逸尘一同投向了篝火旁的老妪。
她此刻似乎全然忘却了方才的悲恸,正拉着浑身僵硬的张梁,执着地询问着一些琐碎的问题。
“儿啊,这衣裳料子磨不磨脖子?”
“夜里睡觉,还踢不踢被子?”
张梁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嗯”、“啊”勉强应付。
梁逸尘摸着下巴,提议:“看来根子不在她身上,也不在这片滩涂。”
“鹰嘴崖。要不要现在摸过去看看?”
张角凝望漆黑河面果断摇头:“不可。夜间行船于陌生水域已是险事。”
“更何况这漳水如今深浅难测,水中之物是善是恶更未可知。明早天亮,看清形势再动。”
梁逸尘想了想,也点头:“也是,黑灯瞎火,万一水下真有点啥,施展不开。”
他拍了拍手,冲张宝喊道,“别愣着,生火造饭!肚子空了脑子更不转!”
那老妪一听到“饭”字,像是猛然惊醒,脸上慈祥的笑容更盛,慌忙松开张梁站起身来。
“对对!我儿定是饿了!你看阿母,都老糊涂了,光顾着说话!”
她一边念叨,一边快步走向那艘静静泊在浅滩的乌篷船。
只见她走到船边,并未取网,也未垂钓,只是弯下腰,冲着浸在水中的船底木板,“咚咚咚”敲了三下。
不过几息之间,船边的水面忽然无风自动。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几条肥硕的鲤鱼,接二连三地奋力跃出水面,不偏不倚,径直落在了乌篷船的甲板之上!
老妪熟练地捡起鱼转过身,脸上满是殷切的笑容,对张梁说。
“看,我儿,新鲜着呢!阿母这就给你熬汤,漳水的鱼,最是滋补……”
老妪的动作麻利,刮鳞、去脏、清洗,行云流水。
她眼中似乎只有张梁,自顾自地架起一个陶罐,舀入河水,开始熬煮鱼汤。
篝火舔舐着罐底,不消多时,一股混鱼鲜味便飘散开来。
最受震撼的,并非张宝张梁,而是灵觉最为敏锐的梁逸尘。
方才鱼群跃上船板那一幕,他灵觉全开,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灵力、妖气、阴气。
那感觉,荒谬得就像老妪只是单纯地对这条河说了句“我要吃鱼”,河水便理所当然地将鱼送到了她手边。
更诡异的是,老妪自现身以来,目光几乎只黏在张梁身上,仿佛其他人都是背景,可跃上船的鱼,不多不少,刚好五条。
梁逸尘心里直犯嘀咕,趁着老妪全神贯注盯着鱼汤的功夫,溜达到了那艘乌篷船边翻上船,在狭窄的船舱和甲板上仔细搜寻。
没有隐藏的符纹,没有祭祀的痕迹,船舱里除了一个破旧的草席,一个陶罐和几件叠放整齐粗布衣衫,空空如也。
他甚至趴下来查看老妪敲击过的船底板,那里除了常年浸泡的深色水渍和些许青苔,同样平平无奇。
张角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梁逸尘的身影移动,眉头微锁。
他知道梁逸尘在找什么,但看梁逸尘那越来越紧的眉头,显然是一无所获。“邪了门了……”
梁逸尘跳回岸上,压低声音对张角道。
“比你兜还干净。”
“要么是手段高到你我根本看不透,要么……就真的只是‘这河听她的话’。”
张角沉默片刻,看向那已被鱼汤热气模糊了面容的老妪,缓缓道:“若是后者,则更凶险。”
鱼汤的香气越来越浓,老妪盛出一碗乳白色的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满眼慈爱地端向张梁:“儿啊,趁热喝,暖暖身子。”
张梁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鱼汤,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啊,愣着干啥?你阿母一片心意。”
梁逸尘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他不知何时已蹲到陶罐边,自顾自地舀了一大碗鱼汤,又掰了块硬饼泡进去,唏哩呼噜吃得山响,还含糊地赞了句。
“嗯,鲜!阿媪好手艺!”
有他带头,张角也默默盛了一碗。张宝张梁见状,这才稍稍放松,接过了老妪手中那碗鱼汤。
鱼汤入口,果然鲜美异常,毫无土腥,一股暖意顺喉而下,竟连多日奔波的疲惫都驱散了些许。
饭毕,梁逸尘一抹嘴,对张角低声道:“你们守着,我出去转转,找个‘舌头’问问路。”
张角立刻反对:“不可!夜已深,此地又这般诡异,独行太险。你若非去不可,我与你同往。”
“没事。”
梁逸尘摆摆手,指向来时路的方向。
“不走远,就附近。这里更需你坐镇。”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又低声对张梁絮叨着什么的老妪。
张角知他自有分寸,且此地情况未明,确实需人时刻警惕,便不再坚持,只郑重叮嘱。
“务必小心,速去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