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于妖祸
医馆内,灯火通明,药气弥漫。
几人被安置在内堂。
梁逸尘与张角修为在身,刻意闭锁了几处无关紧要的穴道,令气血运行迟滞面色苍白,外人看来便是内伤沉重的模样。
张宝张梁二人倒是实打实挨了几下,皮肉见红,筋骨酸疼。
最不堪的是玄阴子,他法力平平,又受惊过度,此刻面如金纸,气息短促,倒比几个“重伤号”看起来更像命不久矣。
请来的老大夫仔细查验一番,捋着胡须,虽觉这几人气机古怪驳杂,但外伤内患确实不轻。
他不敢怠慢,开了几剂固本培元的方子,又嘱咐务必静养,不可再动气力,这才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梁逸尘立刻翻身坐起,抬手一挥,心火琉璃罩悄然笼罩了整个内堂,隔绝内外声息。
他揉了揉肚子,看向张角:“有干粮吗?真饿了。”
张角也松开紧绷的气机,脸上那层沉痛虚弱迅速褪去,闻言不禁莞尔。
一边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两块硬饼递过去,一边摇头笑道。
“方才那老仆要送吃食进来,梁道友不是还‘虚弱’地摆手拒绝么?”
“那不是得装像点么。”
梁逸尘接过饼子,大口咬下,含糊道。
“刚血战一场,转眼就狼吞虎咽,戏就过了。”
张宝张梁也各自调息,缓过劲来。
张梁看向梁逸尘,眼中仍有疑惑:“梁道长,咱们……真就这么等着?不趁夜远走高飞?”
“杀了朝廷命官……虽是妖物,终究是捅破了天。”
张角语气沉稳的接过话头为师弟解惑:“梁道友此法,看似行险,实为当下最稳妥之策。”
“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众目睽睽之下,官府便不得不认的。”
“县令、属官‘不幸’尽殁于妖祸,我等是‘仗义除妖、力战负伤’的义士,而非刺杀官吏的凶徒。”
“即便官府糜烂,面上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番说辞,至少明面上,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股官兵来寻我们麻烦。”
张宝张梁恍然,看向梁逸尘的目光更添几分敬佩。
而缩在角落的玄阴子,脸色却更苦了。
他行走江湖多年,深知其中关窍。对他来说,眼前这条路看似暂时安稳,实则已无回头可能。
向“山头”告发?且不说能否活着见到“山头”的人,单是眼前这煞星就绝不会放过自己。
剩下的,便只有和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绑在一处,在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险道上走下去了。
想到此处,他只觉得那药汤的味儿都闻着像是断头饭。
然而没想到梁逸尘这会都没打算放过他。那双带着点戏谑的眼睛扫过来,直接盯住了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玄阴子。
“玄阴子道长,”梁逸尘开口,“聊了这么久,还没请教,您师承何处?在哪座宝山修行啊?”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阴森森的笑,“还有,你这道号……,怎么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呢?”
玄阴子的脸皮差点没抽到一起,心里叫苦不迭,只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梁、梁道长说笑了……贫道这点微末伎俩,散修野道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道号……道号只是先师随意所取,当不得真。眼下,咱们是不是……先想想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接下来?好办!”
梁逸尘大手一挥:“眼下县里群龙无首,那就让它有个‘首’。”
张角闻言,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让刘茂顶上县令之位?”
“对头!”梁逸尘点头,“刘茂那厮,贪生怕死,油滑惜命,见识了咱们的手段,眼下最怕的就是被灭口。”
“扶他上去,他只会比咱们更拼命地把‘县令死于妖祸、我等仗义除妖’这出戏唱圆满了。”
“而且你们太平道也算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借着他的皮,正可以护住这一县百姓,至少明面上能让那‘山头’有所顾忌,不敢立刻明目张胆地报复。”
张角听着,嘴唇动了动,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欲言又止。
梁逸尘看他这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果然,张角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低声道:“梁道友……计划甚好。
但实不相瞒……‘太平道’之名,确是角心怀救济之志时所想,但……至今也只是我与两位师弟私下奔走,宣讲教义,救治些病苦。”
“若说信众章程……实是,尚无方向。”
梁逸尘脸一黑:“合着你这‘太平道’,拢共就眼前这三个人?!”
张角、张宝、张梁,师兄弟三人,动作整齐地点了点头。
“……”
梁逸尘呆了一瞬,随即直挺挺摔回床板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我的天爷……搞了半天,你这光有个招牌就敢出来混啊?!”
“太平道,张角?通名的时候还挺中二!”
他这一通嚷嚷,把张角说得满脸通红,张宝张梁也低下脑袋。
角落里的玄阴子听得嘴角直抽,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死死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