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福伯已经好端端地坐在床上,正和梁逸尘说着话。
“福伯!你醒了!”
陈国忠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带着庆幸,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可是痴线尘还是找不见!我问了护士和其他病人,都没看见他出去!”
他当然没出去,出去的是夜巡郎。
梁逸尘面上却故作高深,目光在病房内一扫,随手从痴线尘睡过的病床上拈起一根断发,装模作样地掐指念了两句含糊的咒诀,然后对陈国忠说道。
“陈警官放心,我已施法感应过了。痴线尘无事,并未走远。半柱香内,他自会归来。我还另有要事,就不多留了。”
陈国忠闻言,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见梁逸尘说得笃定,且福伯也已无恙,便松了口气,连忙道:“多谢夜师傅!您忙您的,这里我看着。”
梁逸尘点点头,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病房。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憋不住笑出来。
梁逸尘走后,病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福伯靠坐在沙发上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什么。陈国忠则坐在床上,眉头微锁,显然还在担心不知所踪的痴线尘。
好在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只见痴线尘眼神茫然,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嘟囔着:“找、找唔到路……好黑……”
福伯一见是他,顿时火冒三丈,抓起枕边的报纸卷成筒,跳起来对着痴线尘就是一顿噼里啪啦地猛抽。
“衰仔!你个死痴线!外面多危险!天翻地覆啊!你跑去那边了啊?!吓死我啊!”
痴线尘被打得抱头鼠窜,委屈地大叫:“大便啊!屙屎啊!迷路嘛!黑蒙蒙不识路返来啊!”
福伯更气了:“屙屎都能迷路!!”
陈国忠见状,赶紧上前拦住福伯,劝道:“福伯!福伯消消气!消消气!他是痴线嘛,你跟他计较什么!人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就在他拉扯劝架间,一个用老旧褪色红布包,从他西装内袋里滑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红布包边缘已经磨损发白,看得出年代久远,此刻散开一角,隐约露出里面似乎是一些谷物,头发和一枚铜钱。
正在气头上的福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红布包,整个人猛地怔住了,挥舞报纸的手僵在半空。
福伯盯着那红布包,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追忆,有痛楚。
他抬起头,看向正弯腰去捡布包的陈国忠,声音沙哑诧异。
“……你……你还留着它啊?”
陈国忠捡起红布包,动作轻柔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仔细地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心。他抿了抿嘴唇,避开了福伯的目光,低声道。
“它……它今天救了我一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入了病房凝滞的空气里。
病房里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痴线尘还在角落里揉着被报纸打疼的地方,委屈地哼哼唧唧。
最终还是陈国忠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他将那红布包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回内袋,然后对福伯说道。
“福伯,你和阿尘没事就好。警署那边还有一堆后续要处理,我先走了。”
福伯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有些飘忽,没有开口。
待陈国忠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梁逸尘脸上瞬间堆满了压抑不住的八卦之色,凑到福伯床边。
但他看福伯一脸追忆与怅然,到了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只是手脚麻利地拿起床头的保温杯,走到饮水机旁接满热水,递了过去。
福伯接过保温杯,温暖的触感似乎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没等梁逸尘组织好语言开口,便仿缓缓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性子野,耐不住龙虎山上的清规戒律,喜欢云游四海,斩妖除魔。”
“有一次在城寨,追一个很厉害的阴祟,着了道,被伤了根本。”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见是治不好了,道行算是废了大半,自觉没脸再回山门。”
“就给当时的师兄,也就是上一代天师留了封信,算是自请除名,然后……就留在了这城寨。”
梁逸尘适时地插话:“可我听张玉云那小兔崽子叫你师公诶,当代龙虎山掌门明霄真人是他师父诶!”
福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明霄啊……他俗家名字叫张承岳。”